七月初一夜。

    此刻黑云横压新安大泽,云上的大日已经西沉。

    天地一片昏暗,唯有山下诸多修士交手的术法灵光和法宝光华闪动。

    磐山之巅,徐东升缓缓停下了手中印诀。

    他的双手微微发...

    灵恝站在流波山沉没之处的海面上,足下无舟,衣袂却未沾半点水汽。她抬手一招,一道青灰色的灵力自指尖涌出,如丝如缕,缓缓没入下方幽暗海水之中。那海水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层层翻涌,竟在顷刻间凝成一面半透明的水镜——镜中浮现出流波山残存的轮廓:断崖倾颓,古木倾覆,山腹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光晕,似有无数细碎符文在暗处明灭,又似有低语自深渊深处渗出,却听不真切。

    “离珠六界……果然还未溃散。”灵恝低声自语,指尖微颤,却非因惧,而是因那符文流转的节奏,与她幼时在族中密卷上见过的“回溯之纹”隐隐相合——那是氐人族禁制术法中最艰深的一支,专为封印“时间裂隙”而设。可当年阳宿神君以阳火焚天之威强行中断禁制,按理该致其崩解反噬,怎会演变成如今这等……静滞如眠的状态?

    她身后三丈外,张潮与李诚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二人皆知,公主近来常独自前来此处,一坐便是整日。有时凝望水镜,有时闭目掐算,更多时候只是静立,任海风卷起她束发的鲛绡带,猎猎如旗。七十七年了,那日凰鸟掠过天都上空时投下的金影,至今仍烙在许多妖族的记忆里——耀眼、不容置疑、斩断一切凡俗牵绊。可灵恝从未在人前失态,甚至未落一滴泪。她只是将宋宴留下的剑匣供于王宫密室,每日晨昏一叩;只是将侠客岛传来的每一封飞鹤简都亲手拆阅、焚尽,灰烬必用玉盏盛了,埋入庭前一株新栽的建木幼苗之下。

    “张潮。”灵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常,“你记得流波山旧时的护山阵眼么?”

    张潮一怔,忙道:“回公主,属下随家父巡山时曾记过三处——东崖‘云涡井’,西岭‘骨鸣涧’,还有……山腹‘心灯洞’。但如今山体崩毁,三处怕是……”

    “心灯洞还在。”灵恝目光未离水镜,却似已穿透万钧海水,“那裂隙的源头,就在洞底。”

    李诚忍不住抬头:“可……可那里是离珠六界最薄弱的节点!若贸然靠近,怕会引动禁制反噬,甚至……甚至撕开更大的裂口!”

    灵恝终于侧过脸。海风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露出左眼角下一点极淡的朱砂痣——那是她出生时,灵思老祖亲手点下的“守心印”,唯有至亲血脉或生死契定之人方能见其真色。此刻那痣色微亮,映着水镜幽光,竟似一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所以,才要有人进去。”她道,“不是去破禁,是去‘认路’。”

    张潮与李诚齐齐变色:“公主!您……”

    “不是我。”灵恝摇头,指尖轻点水镜,镜中裂隙骤然放大,内里灰白光晕流转加速,隐约可见无数细小漩涡在虚实之间吞吐,“是它。”

    话音未落,水镜轰然碎裂,化作万千晶莹水珠悬停半空。每一颗水珠之中,竟都映出一个模糊人影——身形、轮廓、衣饰,皆与灵恝分毫不差,唯独面容朦胧,似被雾气笼罩。那数十个“灵恝”同时抬手,指尖指向流波山裂隙深处,动作整齐如一。

    “分身术?”李诚失声。

    “不。”灵恝眸光沉静,“是‘影溯’。氐人族秘传,以本体精血为引,借离珠六界残留的时空涟漪,将一缕神识投影至禁制尚未彻底湮灭的‘旧时节点’。它不会触碰禁制,只会……看。”

    她袖中滑出一枚寸许长的银针,针尖淬着幽蓝寒光,针尾刻着细密鳞纹——那是灵思一族独有的“溯鳞针”,唯有嫡系血脉可用。她毫不犹豫刺入自己左手食指指腹,一滴殷红血珠沁出,悬于针尖,竟不坠落,反被针身鳞纹吸吮殆尽。刹那间,所有水珠中的人影齐齐仰首,眼中幽光暴涨,随即如烟消散。

    “走。”灵恝转身,踏浪而行,裙裾拂过水面,竟未激起一丝涟漪,“去墟海。虞伯说的方向,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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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墟海,并非真正海域,而是东海最西端一片广袤的浅海沼泽。此处终年雾霭弥漫,海面浮着厚厚一层墨绿色藻类,踩上去软韧如毯,却暗藏无数吞噬灵力的“息壤坑”。寻常妖族避之唯恐不及,唯有一族世代栖居于此——蜃族。

    灵恝一行三人踏入墟海边界时,浓雾已如实质般裹住周身。张潮手中燃起一簇碧火,火光摇曳,却只照亮方寸之地,远处雾中似有巨大阴影缓缓游弋,偶有低沉呜咽随风飘来,令人脊背生寒。

    “蜃楼幻境……”李诚紧握腰间短戟,声音发紧,“它们在试探。”

    话音未落,雾中忽现一座巍峨宫阙,飞檐斗拱,琉璃生辉,正是天都王宫模样!宫门大开,无数身着朝服的妖族官员列队而出,躬身高呼:“恭迎陛下回宫!”那声音洪亮齐整,震得脚下藻毯微微颤抖。

    灵恝脚步未停,只冷冷扫了一眼:“蜃族长老,何必做此小儿把戏?”

    雾中传来一声苍老叹息,宫阙幻影瞬间如烟消散。雾气翻涌,聚成一位佝偻老者,身披蓑衣,手持鱼竿,竿头垂着一条半透明的、正在缓缓游动的雾气小鱼。他笑呵呵道:“公主慧眼,老朽这点障眼法,确是班门弄斧了。”目光掠过张潮李诚,最后停在灵恝脸上,浑浊眼珠里竟闪过一丝锐利,“只是不知,公主驾临墟海,所为何事?莫非……也是为那‘龙墓贼子’而来?”

    灵恝在老者面前五步处站定,海风掀动她鬓边一缕青丝:“蜃玄长老,你族‘观雾瞳’可辨虚实,亦能窥见他人隐匿之痕。我来,是请你看一样东西。”

    她右手并指,在虚空中疾速划出一道血线。那血线未干,竟凝而不散,悬浮于半空,渐渐勾勒出一幅残缺地图——山峦起伏,海流蜿蜒,几处关键节点以朱砂点染,其中一处,赫然标注着“流波山裂隙”。

    蜃玄长老眯起眼,盯着那血线地图,枯瘦手指无意识捻着鱼竿末端。良久,他喉结滚动一下:“这……是离珠六界未溃时的‘脉络图’?公主竟能复原至此?”

    “不是复原。”灵恝指尖微挑,血线地图骤然旋转,其中一处朱砂点迸发出刺目红光,直指墟海深处,“是它告诉我的。”

    蜃玄长老脸色剧变,手中鱼竿“咔嚓”一声轻响,竟裂开一道细纹。他死死盯住那红光所指方向,嘴唇翕动,似在默念什么古老咒言。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不可能!那地方……那地方三百年前就塌陷了!地脉断绝,灵机枯竭,连蜃气都养不活!”

    “可它还活着。”灵恝的声音冷得像海底玄冰,“就在你族世代守护的‘息壤渊’底部。而那个试图闯入龙墓的妖族……他的隐匿痕迹,与息壤渊深处某种东西的气息,一模一样。”

    张潮与李诚浑身一震。息壤渊?那可是蜃族禁地,传说中连化神修士误入也会被无声无息同化为雾气的存在!

    蜃玄长老踉跄后退半步,蓑衣下摆扫过墨绿藻毯,发出沙沙轻响。他死死盯着灵恝,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年轻公主:“公主……你到底想做什么?”

    灵恝向前一步,海风骤然狂暴,吹得她发带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她眼中那片沉静如渊的墨色:“我要知道,是谁在借用息壤渊的力量,模仿灵思一族的隐匿神通。更要弄清……当年阳宿神君中断禁制时,究竟在流波山底,留下了什么。”

    蜃玄长老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雾中凝成一条惨白小蛇,蜿蜒游向墟海深处。他佝偻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些:“息壤渊……老朽可以带你们下去。但公主须得答应一事。”

    “讲。”

    “若渊底所见,涉及蜃族存续之秘……请公主允诺,今日所见,永不外泄。”

    灵恝目光如电,直刺蜃玄长老双眼:“若那秘密,与龙墓之危、与流波山异变、与我夫君踪迹相关呢?”

    蜃玄长老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深切的悲悯。他缓缓点头,不再言语,转身拄着鱼竿,迈入前方浓雾。那雾气竟自动分开一条窄径,径旁墨绿藻毯无声褪色,露出下方幽黑湿滑的泥沼,泥沼表面,浮着无数细小的、缓缓旋转的银色漩涡。

    “跟紧。”蜃玄长老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沙哑如砾石摩擦,“息壤渊……只认血脉,不认修为。一步踏错,便永为雾中游魂。”

    灵恝抬步,足尖点在第一个银色漩涡中心。漩涡应声扩大,将她整个人温柔包裹。张潮与李诚对视一眼,咬牙跟上。当最后一人没入漩涡,身后雾气轰然合拢,再无半分痕迹。

    墟海之上,浓雾依旧翻涌。唯有远处海天交界处,一道极淡的金光,如针尖般刺破云层,悄然垂落——无人看见,亦无人知晓,那金光尽头,正悬着一只半透明的、八足乌鸦的虚影,它歪着脑袋,漆黑眼珠里映着深渊入口,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诡的“咕噜”声。

    流波山裂隙深处,那灰白光晕忽然剧烈明灭,如同垂死者的心跳。而在更深的黑暗里,一柄断剑半埋于碎石之中,剑身锈迹斑斑,唯独剑格处,一点微不可察的赤红,正随着光晕的明灭,极其缓慢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