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

    安邑地底,一处阴暗的废弃地宫中。

    纪成望着眼前尸气浓烈的一座地宫。

    此时他身边一位鬼神轻声道。

    “大将军,旱神……不,旱魔除在这座墓室周围布下了禁法,里面应...

    泾河水脉浩荡东去,波光粼粼之下,暗流翻涌如龙脊起伏。三人一龙踏水而行,足下无浪,身侧却有青鳞映日、金鳞耀空——那是纪成子所化青龙游弋于前,龙尾轻摆,搅动水纹成篆,隐隐勾勒出《河图》残影;青年道人袖袍微扬,指尖悬着一枚虚浮龙君,周身水汽凝而不散,仿佛整条泾河皆为其呼吸所控;纪成则步履从容,墨玉簪束发未乱,青衣拂过水面,竟不沾半点湿痕,只留一道淡青色道韵涟漪,如剑气横空,无声割裂水势。

    泾河龙宫近在眼前。

    水晶宫阙自水底拔地而起,琉璃为瓦,珊瑚作梁,蚌壳嵌壁,夜明珠悬顶,光华流转间,竟将整片水域照得如白昼初临。宫门两侧,虾兵蟹将甲胄森然,鱼婆蚌女执扇列队,见龙王亲迎,齐声高唱:“恭迎圣驾!恭迎贵客!”声浪撞入水中,震得河底泥沙翻涌,惊起数尾赤鳞鲤鱼,倏忽遁入深流。

    泾河龙王面上堆笑,实则心头滴血——方才那一缕本源被抽,他龙角微黯,龙珠内水光略滞,连带整个龙宫灵压都弱了三分。可此刻他不敢露半分异样,反将腰弯得更低,亲自引路:“二位仙长请随本王入宫饮宴,已命庖厨备下‘云浆琼液’、‘九转冰绡果’、‘太阴凝露藕’,更有东海紫贝酿的‘沧溟醉’三坛,专候高贤品鉴。”

    青年道人鼻尖微动,咧嘴一笑:“好香!比那蟠桃园后山的烂桃味儿还勾人。”

    纪成却目光微凝,扫过宫墙缝隙里几道若隐若现的符纹——非是龙族正统水箓,倒似截自某座上古水府的残阵,边角磨损处泛着青灰锈迹,分明已有千年未修。他不动声色,只道:“龙君盛情,我等岂敢推辞?只是……”话锋一顿,望向龙王身后一名捧玉盘的龟丞相,“这位老先生,眉心三道横纹,掌心纹路逆生,可是近月来常感胸闷气短,夜梦惊悸,醒时口含铁腥?”

    龟丞相浑身一颤,手中玉盘几乎脱手。龙王亦愕然回头,只见那老龟额角沁汗,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纪成轻笑:“不必惊惶。你替龙君镇守水脉枢机三十七载,日夜操劳,水炁反噬已入肺腑。若再拖半月,恐有沉疴入骨之险。”说罢抬手一弹,一点青光飞入龟丞相眉心,刹那间,老龟浑身一松,僵硬脖颈竟自行转动三圈,喉中“咯咯”作响,吐出一口黑浊淤血,血落地即化清水,蒸腾成雾,竟凝成一朵小小青莲。

    满殿水族哗然。

    龟丞相扑通跪倒,额头触地:“仙长救命之恩,老朽……老朽愿为奴仆,永世侍奉左右!”

    青年道人哈哈大笑:“师弟,你这手‘观气断病’越发精纯了!连龙宫里腌臜老龟的陈年旧疾都能一眼瞧破,莫非你偷偷翻了太上老君的《千金方》?”

    纪成摇头:“不过是《混天玄元大法》附录中‘水脉诊息术’的粗浅应用罢了。水脉如人体经络,龙宫即脏腑,诸位水族日夜浸淫其中,气血与水炁交融,病灶早刻于水纹之间。”

    龙王闻言脸色骤变——他竟不知自家重臣已病入膏肓!更骇人的是,此人竟能凭水纹识病,岂非意味着,整座龙宫在他眼中,如同摊开的医书?

    酒宴设在水晶殿深处。

    席间仙果琳琅,琼浆氤氲。青年道人毫不客气,端起一盏“沧溟醉”,仰头饮尽,咂咂嘴道:“嗯,火候差些,少焖了三百年,否则必有龙吟入喉。”又拈起一颗“九转冰绡果”,咬了一口,汁水迸溅,果肉化作冰晶簌簌落下,竟在半空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寒雀,啼鸣一声,消散于无形。

    龙王陪坐一侧,强笑附和:“仙长妙鉴,此果确是取自北冥寒渊第三层冰髓,由七十二位蚌女轮番吐纳三月方成,可惜火候难控……”

    “火候?”青年道人忽然放下玉杯,指尖一抹,杯中残酒陡然升腾,化作一条细小水龙盘旋于掌心,“你可知真正火候在哪?不在冰髓,不在蚌女,而在你龙宫地脉深处那口‘玄牝泉眼’——它本该汩汩喷涌先天壬水,如今却如垂死老妪般抽搐喘息,泉眼四周淤塞了三十六道断脉残符,皆是你前任龙王为镇压叛蛟所布,久而久之,反噬己身。”

    龙王豁然起身,脸色惨白如纸。

    纪成终于开口:“龙君莫慌。那泉眼若再堵半月,泾河将断流三载,两岸焦土千里,饿殍遍野。届时天庭问责,怕不止削你神职,连泾河敕封都得收回。”

    殿内死寂。

    虾兵蟹将兵器坠地声清晰可闻。鱼婆蚌女面如死灰,纷纷伏地叩首。

    青年道人却忽然拍案大笑:“好!好一个‘断流三载’!师弟,你这张嘴,比俺老孙的金箍棒还利索!”他伸手一招,那枚虚浮龙君倏然放大,悬浮殿中,龙眸开阖,竟射出两道清光,直刺龙宫穹顶——霎时间,水晶穹顶浮现巨大水纹地图,泾河全境脉络纤毫毕现,其中三十六处暗红节点,正对应青年道人所言断脉残符!

    龙王踉跄后退,跌坐龙椅,声音嘶哑:“……仙长……究竟何人?”

    纪成起身,整了整衣袖,目光平静:“西平侯纪成,斩妖将军府主人。家师名讳,不便轻言。但若龙君信得过,我可助你重梳水脉,涤净淤塞,令玄牝泉眼复涌先天壬水——不过,需借龙宫‘万水鉴’一观。”

    “万水鉴”三字出口,满殿水族倒吸冷气。

    那乃龙族至宝,相传为上古共工氏遗物,能照见天下万川水脉本源,亦可映出施术者心湖真影。此物向来只供龙王祭天祷雨之用,岂容外人染指?

    龙王瞳孔收缩,手指死死抠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青年道人却懒洋洋靠在玉榻上,晃着脚丫:“老龙,你琢磨啥呢?是舍不得宝贝,还是怕咱们看了你龙宫秘辛,顺手把你这破地方掀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起狂风,卷得水晶帘幕猎猎作响。紧接着,一道黑云自天而降,轰然砸在殿门外——竟是半截断裂龙角!角尖尚滴着暗金血珠,血珠坠地,瞬间蒸发,留下焦黑符痕,赫然是截断脉残符的反噬印记!

    龙王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殿外——云层裂开,一只巨目悬于高空,瞳中映出泾河全境:干涸河床、龟裂田畴、枯死桑树……还有无数百姓跪在断流河岸,以头抢地,哭声震野。

    天庭监察使!

    龙王膝盖一软,重重跪倒:“仙长!请救泾河!请救万民!万水鉴……本王这就奉上!”

    纪成颔首,接过龟丞相颤抖捧来的青铜古镜。镜面混沌,唯有一泓幽光缓缓旋转。他指尖轻点镜心,低诵《混天玄元大法》总纲真言,镜面顿时波光潋滟,映出的却非龙宫景象,而是纪成自己——青衣墨簪,眉宇间道气沛然,身后却浮现出一座巍峨洞府虚影:山势如剑,云海翻涌,洞府匾额上“方寸山”三字古朴苍劲,字字透出斩破万劫的锋芒!

    青年道人笑容一滞,盯着那洞府虚影,喃喃道:“……方寸山?俺老孙当年……也去过那里。”

    龙王却未察觉异样,只死死盯着镜中另一幅画面:玄牝泉眼处,三十六道残符如毒藤缠绕,每一道符纹深处,竟蛰伏着一缕微不可察的阴秽气息——非妖非魔,非鬼非仙,倒像……某种被刻意剥离的“龙魂碎片”。

    纪成面色微沉:“龙君,这些残符,真是你前任所布?”

    龙王怔住,额头冷汗涔涔:“……本王……本王只知是先祖所遗,从未细查……”

    青年道人霍然起身,金瞳爆射寒光:“好个先祖!分明是有人把龙魂炼成符钉,钉死了这泉眼!老龙,你泾河龙族,怕是被人当成了养蛊的瓮!”

    话音如雷炸响。

    殿内水族尽数瘫软,连龟丞相都面如死灰——若龙魂被炼,那历代龙王寿元枯竭、子嗣凋零、水脉衰败……一切都有了答案。

    纪成收镜,声音清越如钟:“龙君,若信我,今夜子时,随我去玄牝泉眼。我为你斩断残符,炼化阴秽,还泾河真龙血脉本来面目——但有个条件。”

    龙王匍匐在地,声音哽咽:“仙长但言无妨!”

    “自此之后,泾河龙宫,归我斩妖将军府节制。逢灾必报,遇劫必援,水脉灵机,须分三成予我府邸修行。你可愿?”

    寂静。

    水晶灯焰微微摇曳。

    良久,龙王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玉阶上:“……愿。”

    青年道人拊掌大笑:“痛快!这才像条真龙!”

    当夜子时。

    玄牝泉眼位于龙宫最底层幽潭,潭水漆黑如墨,中央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三十六道残符如活物般扭动,符纸竟是用龙鳞所制,边缘渗着暗红血丝。

    纪成立于潭边,青衣无风自动。他双手结印,口中诵念《混天玄元大法》镇水真言,声如洪钟,震得潭水翻腾。青年道人则跃至漩涡之上,金箍棒虚影在掌心吞吐,随时准备镇压暴走龙气。

    “师兄,助我凝神。”纪成低喝。

    青年道人双眸金光暴涨,一指点向纪成眉心——刹那间,纪成识海清明如镜,神念暴涨十倍!他骈指如剑,凌空疾书,笔画皆由纯阳道气凝成,每一划落,便有一道残符哀鸣崩解,露出其下蜷缩的龙魂碎片——残缺、灰败、眼神空洞,宛如被抽走灵魂的傀儡。

    “原来如此……”纪成声音微颤,“不是炼符,是封印。有人将泾河真龙历代战死者残魂,强行拘于此地,以怨气滋养泉眼,换取一时水脉丰沛……代价,却是龙族根基腐朽。”

    青年道人怒极反笑:“好手段!拿自家子孙的魂魄喂食水脉,这算哪门子‘长生’?”

    纪成不再言语,指尖道气愈发炽烈。他双手掐诀,引动方寸山洞府虚影降临——霎时间,洞府投影笼罩幽潭,山势如剑,劈开黑暗,云海翻涌,涤荡污秽。三十六道残符在洞府威压下寸寸碎裂,龙魂碎片则被云海温柔裹住,缓缓升腾,汇入洞府虚影深处。

    潭水由黑转青,再由青转碧,最后澄澈如镜。一泓清泉自潭心喷薄而出,水柱高达九丈,水珠飞溅处,竟凝成朵朵青莲,莲心跃动着温润玉光——正是失传已久的先天壬水!

    龙王跪在潭边,老泪纵横。他感到久违的生机正从泉眼中汩汩涌入四肢百骸,龙角重新焕发光彩,龙珠内水光奔涌如江河。

    “多谢……仙长!”他重重磕下头去。

    纪成扶起他,取出一枚青玉令牌,上刻“斩妖将军府·泾河节度使”九字:“持此令,可调泾河两岸兵马、水府巡检、乃至渭河支流水伯。今夜之后,泾河再无孤魂怨气,唯余浩荡正气。”

    青年道人忽然凑近,盯着龙王龙角新萌的莹白光泽,坏笑道:“老龙,你这龙角……似乎比刚才亮堂多了?要不要俺老孙帮你刮刮灰?”

    龙王一哆嗦,忙道:“不必不必!仙长神威,本王铭记于心!”

    纪成却望向幽潭深处,那里,一缕极淡的阴风悄然卷起,又迅速湮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洞府虚影降临的刹那,惊惶逃遁。

    他眸光微闪,袖中指尖悄然掐算。

    方寸山洞府……竟连天机都为之遮蔽。

    这一夜,泾河龙宫灯火彻明。

    而长安城未央宫中,皇帝正握着一封密报,指尖泛白。

    密报上墨迹未干:“西平侯纪成,夜入泾河,擒龙王,摄水脉,龙宫易主……”

    薄太后倚在榻上,轻轻吹散一缕香烟,目光悠远:“果然……是方寸山的人。”

    窗外,长安月色如霜。

    纪成子盘踞龙宫最高处,青鳞映月,龙吟低回。

    它终于明白——

    所谓长生,从来不是躲过劫数。

    而是站在劫数之上,亲手,将它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