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之境，超脱时空，证道唯一。
也就是说当有朝一日顾元清成为大罗之时，他所在的时空便成为主线，在任何时间线上，他成就大罗的事情皆为既定的事实！
现在的顾元清自然没有达到这等地步，但是这...
山风卷着松针与冷雾，自崖底翻涌而上，掠过青石阶时带起细微的呜咽。我跪在断云台边缘，额头抵着冰凉石面，指尖深陷进岩缝里，指节泛白如枯骨。三炷香早烧尽了，灰烬被风撕成细雪，簌簌落在后颈上，烫得像针扎。
不是没想过逃。
昨夜子时，我曾摸到后山药圃外那堵爬满藤萝的矮墙下，袖中攥着半块干硬的黍饼、两枚辟谷丹、还有一张从藏经阁残卷里撕下的《九嶷遁影图》——图上墨迹斑驳，只勉强能辨出三处星位落点：北邙野坟、青梧渡口、雷泽西岸。可刚掀开藤蔓，脚踝便猛地一沉。低头看去，竟是自己昨日替师弟采药时沾上的紫茎苔藓，此刻正顺着裤管向上蔓延，绒毛般柔韧，却如铁箍般收紧。它认主。它记得谁的血浸过它根系。我僵在原地，听见身后传来木屐叩石的声响，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喉结上。
“阿砚。”师父的声音很轻，却压得整座断云台的雾都凝滞了，“你数过吗？这青石阶一共多少级？”
我没答。数过。三千六百一十二级。从山门到断云台，每级石阶右下角都凿着一个微不可察的“镇”字，刀锋内敛，力透石髓。那是三百年前初代掌教亲手所刻，为镇此地地脉中一道未散的龙漦煞气。可如今，那些“镇”字边缘泛着幽蓝微光，像被什么活物舔舐过。
师父蹲下来，玄色道袍下摆扫过我手背。他左手缺了小指与无名指，断口处覆着层薄薄青鳞，在雾中泛着冷润光泽。“你怨我？”他问，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我喉咙发紧，尝到铁锈味。不是怨。是怕。怕他袖口露出的腕骨上，新添的七枚赤色斑痕——和三年前师姐化虹飞升那夜，她颈侧骤然绽开的纹路一模一样。更怕今晨扫阶时，在师父丢弃的旧蒲团夹层里，摸到半片焦黑龟甲，上面用朱砂写着我的生辰八字，笔画扭曲，末尾拖出长长血线，直没入甲缝深处。
“起来。”师父伸手欲扶，我本能往后缩，后腰撞上冰冷石栏。他顿了顿，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瓶身温润，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这是盛放“忘川引”的容器。此丹无毒，只消一粒，便能叫人忘却十年间最刻骨之事。可它从不现于丹房名录，只存于掌门密匣。我见过三次它被取出：第一次是师叔叛出山门，第二次是大师兄走火入魔焚毁半座藏经阁，第三次……是昨夜子时，师父独自在炼丹房枯坐两个时辰后，亲手封存了整整一瓶。
“不喝。”我哑着嗓子说，指甲掐进掌心，“若真忘了，便再寻不回那夜真相。”
师父静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震得我耳膜嗡鸣。他抬手，竟将瓷瓶塞进我怀里：“拿着。明日卯时，去后山寒潭取水。取满七玉瓶，一滴莫洒。”说完转身便走，道袍下摆翻飞如鹤翼，木屐声渐渐消失在雾中。
我攥着瓷瓶，指腹摩挲着瓶底暗刻的“守”字。守什么？守这山？守这门？还是守我？
天光微明时，我提着七只青玉瓶进了后山。寒潭在绝壁之下，终年不冻，水面平滑如墨镜，倒映着嶙峋怪石与一线窄窄的灰白天空。潭边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我蹲下身，将第一只玉瓶探入水中——水极冷，刺得手指瞬间麻木。可就在瓶口触水刹那，水面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心浮起一枚铜钱大小的银鳞，鳞片背面，赫然蚀刻着个极小的“砚”字。
我猛地抽手，玉瓶脱手坠入潭中。水花溅起，那银鳞却倏然沉没，再不见踪影。
心口突突直跳。我俯身盯着幽暗水面，隐约见潭底似有东西浮动。不是水草，不是游鱼——是人影。一个穿着褪色靛蓝布裙的女子，长发如墨泼散，正缓缓仰起脸。她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清晰得令人心悸：瞳孔全黑，不见眼白，却盛着整片寒潭的死寂。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棱垂挂的石壁。寒气刺骨，可额上却沁出冷汗。这潭……不对劲。二十年来，我随师父巡山百余次，从未见潭底有人。更无人敢提此潭渊源——连山志都只含糊记作“古寒潭”，连名字都不肯落笔。
正欲转身离去，忽听头顶传来窸窣声。抬头望去，峭壁裂缝里，几株野山茶不知何时开了，花瓣惨白，蕊心却黑如凝血。而就在最高处那朵花的花托上，静静躺着一枚铜铃——巴掌大，青铜铸就，铃身布满蛛网状裂痕，铃舌却崭新锃亮，泛着幽蓝冷光。
我认得它。
三年前师姐飞升那日，她袖中滑落此铃，坠入云海前，铃声清越，震得满山灵雀齐喑。后来师父亲自入云海寻了七日，带回的只有这枚碎铃，以及半截染血的素绢。绢上只有一行字：“潭底非空，镜中无我。”
当时我以为是师姐走火入魔的谵语。
此刻望着峭壁上那朵白花，我忽然想起昨夜在药圃矮墙下，指尖触到的紫茎苔藓——那苔藓的绒毛尖端，也泛着同样的幽蓝冷光。
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脑。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强逼自己冷静。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师父给的瓷瓶，拔开塞子。瓶中药香清冽，混着一丝极淡的雪莲气息——可这气味不对。真正的忘川引该是苦涩如黄连，带着陈年纸灰味。这瓶里的香气……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刻意洗刷过所有痕迹。
瓶底“守”字下方，似乎还有极细的刻痕。我凑近细看，是一行蝇头小楷：“守者，非守人，守镜。”
镜？
我霍然抬头，目光扫过寒潭水面——墨镜般的水面，倒映着峭壁、白花、铜铃，还有我惨白的脸。可就在我视线移开的瞬间，余光瞥见水面倒影里，我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穿靛蓝布裙的女子。她垂着手，长发遮住侧脸，唯有那只搭在我肩头的手，苍白纤细，腕骨伶仃。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不敢回头。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
可肩头那只手，正缓缓抬起，指尖即将触上我后颈。
就在这时，潭水深处猛地一颤！
哗啦——
一道黑影自水底暴射而出！并非人形，而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虬龙虚影，龙首狰狞，双目燃着幽绿鬼火，龙须狂舞如鞭，直扑我面门！我本能闭眼，耳边却响起清越铃声——叮！
不是峭壁上那枚碎铃发出的。
是我怀中瓷瓶里，突然传出的铃音。
音波如实质，撞在黑影上，轰然炸开一团惨白光晕。虬龙虚影发出凄厉嘶吼，寸寸崩解，化作无数墨色碎片，沉入潭底。水面剧烈翻涌，墨色渐淡，竟透出底下嶙峋白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全是人骨，堆成一座森然骨山。骨山顶端，静静立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朝天，映着惨白山茶花，也映着我惊骇欲绝的脸。
而镜中，我肩头空空如也。
我猛地转身。
身后只有呼啸山风，与飘落的惨白花瓣。
可方才那只手的触感，犹在颈后皮肤上灼烧。
我颤抖着伸手摸向后颈，指尖触到一片湿凉——不是汗，是水。低头看去，袖口不知何时洇开一片深色水渍，水珠正沿着指尖滴落，在积雪上砸出七个细小黑点，排列成北斗之形。
寒潭水，不该是墨色么？
我盯着那七滴水，忽然想起师父昨夜说过的话：“你数过吗？这青石阶一共多少级？”
三千六百一十二级。
而北斗七星，恰是七颗。
我喉头发紧，一步步退到潭边，俯身看向水面。这一次，我不再看倒影，只死死盯住潭水本身。
墨色正缓缓褪去，水底骨山愈发清晰。而在骨山缝隙间，我看见了一样东西：半截断剑。剑身锈蚀不堪，唯独剑格处，嵌着一枚青玉小印，印面朝上，隐约可见“砚”字轮廓。
我爹的佩剑。
十七年前，他持此剑闯入寒潭，再未出来。宗门记载，他盗取禁典，畏罪自戕。可没人告诉我，他为何偏偏选在此处赴死。
风忽然停了。
整个山谷陷入死寂。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了。
我缓缓蹲下，将手探入水中。水冷得刺骨，可当指尖触到那截断剑的刹那——
轰！
识海剧震！
无数破碎画面洪水般冲入脑海：
——暴雨夜，父亲浑身是血，将襁褓中的我塞进母亲怀里，声音嘶哑：“快走！别回头！镜……镜不能碎！”
——母亲抱着我奔逃，身后寒潭水暴涨，化作巨浪追来。浪尖上，站着穿靛蓝布裙的女子，长发飞扬，手中高举一面青铜镜……
——镜面映出的，不是母亲的脸，而是我十七年后此刻的模样。
——父亲最后回望一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悲悯。他张了张嘴，无声吐出两个字：守镜。
画面戛然而止。
我呛咳着抽回手，指尖血肉模糊，却不见伤口——只有一道青黑色印记，蜿蜒如蛇，正缓缓钻入皮肉深处。而潭水，已彻底变作澄澈清水，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峭壁上那朵惨白山茶。
铜铃在花托上轻轻晃动，叮的一声。
我抬头，望向绝壁最高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玄色道袍，木屐，左袖空荡荡垂着。
师父静静立在那里，面朝寒潭，背对我。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那朵白花，又似乎在看花后更深的虚空。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
可就在这时，他抬起仅存的右手，缓缓摘下了头上道冠。
没有束发玉簪，没有挽髻丝绦。
他满头白发之下，赫然是……一面青铜古镜。
镜面光滑如初，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我呆立潭边的身影。
镜中，我身后，靛蓝布裙的女子正无声微笑，抬手，指向我心口。
我低头。
心口衣襟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皮肤——那里，一枚青黑色印记正灼灼燃烧，形状渐渐清晰：不是蛇，是一只眼睛。瞳孔深处，映着寒潭、骨山、断剑，还有师父头上那面青铜镜。
原来守镜。
不是守住一面镜子。
是守住……镜中之人。
山风骤起，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某种古老机括正在咬合。
师父仍背对着我，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如同叹息：
“阿砚，你终于……看见了。”
他顿了顿，右手指尖拂过镜面，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初生婴孩的额头。
“现在，轮到你选了。”
“——是把这面镜，镶进自己心口，从此镇守寒潭万载；”
“还是……”
风突然变得粘稠，裹着寒意灌入我耳道。我看见师父镜面中，自己的倒影正缓缓抬起手，指尖直指他后心——那位置，道袍下隐约凸起一块方正轮廓，像藏着一枚印章。
“……亲手，打碎它。”
话音未落，我怀中瓷瓶猛地一震！
瓶塞砰然弹开，一股浓烈白雾喷涌而出，瞬间弥漫整片山谷。雾中，无数细小铜铃凭空浮现，叮咚作响，汇成宏大梵音。雾气深处，七道身影由淡转浓：师父、师姐、大师兄、师叔……还有六个我从未见过的面孔，皆着玄色道袍，面容肃穆，手中各执一柄样式古拙的青铜镜。
他们围着寒潭，踏着奇异步法缓步而行，足下积雪无声消融，露出底下漆黑岩石。岩石上，无数暗金符文逐一亮起，勾连成巨大阵图——阵眼，正是我脚下所立之处。
我低头，只见青玉瓶中清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水面下，一具白骨的手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仿佛在等待什么。
而我心口那只青黑眼印，滚烫如烙铁。
它在催促。
催促我弯腰，拾起那截断剑。
催促我走向潭边，将剑尖刺入自己心口。
催促我……成为第十三面镜。
雾中，师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温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回响：
“守镜人，一生不照己容，不忆己名，不证己道。阿砚，你准备好，忘记‘砚’这个字了吗？”
我抬起头。
雾霭翻涌，遮蔽了师父的身影，也遮蔽了峭壁与白花。
唯有寒潭水面，在梵音中泛起层层涟漪。
涟漪中心，一面青铜镜缓缓升起，镜面朝我。
镜中没有倒影。
只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灰白。
而在那灰白深处，一点幽蓝冷光，正悄然凝聚，渐渐化作……一枚铜铃的轮廓。
叮。
铃声落处，我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一声。
也就是说当有朝一日顾元清成为大罗之时，他所在的时空便成为主线，在任何时间线上，他成就大罗的事情皆为既定的事实！
现在的顾元清自然没有达到这等地步，但是这...
山风卷着松针与冷雾，自崖底翻涌而上，掠过青石阶时带起细微的呜咽。我跪在断云台边缘，额头抵着冰凉石面，指尖深陷进岩缝里，指节泛白如枯骨。三炷香早烧尽了，灰烬被风撕成细雪，簌簌落在后颈上，烫得像针扎。
不是没想过逃。
昨夜子时，我曾摸到后山药圃外那堵爬满藤萝的矮墙下，袖中攥着半块干硬的黍饼、两枚辟谷丹、还有一张从藏经阁残卷里撕下的《九嶷遁影图》——图上墨迹斑驳，只勉强能辨出三处星位落点：北邙野坟、青梧渡口、雷泽西岸。可刚掀开藤蔓，脚踝便猛地一沉。低头看去，竟是自己昨日替师弟采药时沾上的紫茎苔藓，此刻正顺着裤管向上蔓延，绒毛般柔韧，却如铁箍般收紧。它认主。它记得谁的血浸过它根系。我僵在原地，听见身后传来木屐叩石的声响，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喉结上。
“阿砚。”师父的声音很轻，却压得整座断云台的雾都凝滞了，“你数过吗？这青石阶一共多少级？”
我没答。数过。三千六百一十二级。从山门到断云台，每级石阶右下角都凿着一个微不可察的“镇”字，刀锋内敛，力透石髓。那是三百年前初代掌教亲手所刻，为镇此地地脉中一道未散的龙漦煞气。可如今，那些“镇”字边缘泛着幽蓝微光，像被什么活物舔舐过。
师父蹲下来，玄色道袍下摆扫过我手背。他左手缺了小指与无名指，断口处覆着层薄薄青鳞，在雾中泛着冷润光泽。“你怨我？”他问，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我喉咙发紧，尝到铁锈味。不是怨。是怕。怕他袖口露出的腕骨上，新添的七枚赤色斑痕——和三年前师姐化虹飞升那夜，她颈侧骤然绽开的纹路一模一样。更怕今晨扫阶时，在师父丢弃的旧蒲团夹层里，摸到半片焦黑龟甲，上面用朱砂写着我的生辰八字，笔画扭曲，末尾拖出长长血线，直没入甲缝深处。
“起来。”师父伸手欲扶，我本能往后缩，后腰撞上冰冷石栏。他顿了顿，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瓶身温润，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这是盛放“忘川引”的容器。此丹无毒，只消一粒，便能叫人忘却十年间最刻骨之事。可它从不现于丹房名录，只存于掌门密匣。我见过三次它被取出：第一次是师叔叛出山门，第二次是大师兄走火入魔焚毁半座藏经阁，第三次……是昨夜子时，师父独自在炼丹房枯坐两个时辰后，亲手封存了整整一瓶。
“不喝。”我哑着嗓子说，指甲掐进掌心，“若真忘了，便再寻不回那夜真相。”
师父静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震得我耳膜嗡鸣。他抬手，竟将瓷瓶塞进我怀里：“拿着。明日卯时，去后山寒潭取水。取满七玉瓶，一滴莫洒。”说完转身便走，道袍下摆翻飞如鹤翼，木屐声渐渐消失在雾中。
我攥着瓷瓶，指腹摩挲着瓶底暗刻的“守”字。守什么？守这山？守这门？还是守我？
天光微明时，我提着七只青玉瓶进了后山。寒潭在绝壁之下，终年不冻，水面平滑如墨镜，倒映着嶙峋怪石与一线窄窄的灰白天空。潭边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我蹲下身，将第一只玉瓶探入水中——水极冷，刺得手指瞬间麻木。可就在瓶口触水刹那，水面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心浮起一枚铜钱大小的银鳞，鳞片背面，赫然蚀刻着个极小的“砚”字。
我猛地抽手，玉瓶脱手坠入潭中。水花溅起，那银鳞却倏然沉没，再不见踪影。
心口突突直跳。我俯身盯着幽暗水面，隐约见潭底似有东西浮动。不是水草，不是游鱼——是人影。一个穿着褪色靛蓝布裙的女子，长发如墨泼散，正缓缓仰起脸。她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清晰得令人心悸：瞳孔全黑，不见眼白，却盛着整片寒潭的死寂。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棱垂挂的石壁。寒气刺骨，可额上却沁出冷汗。这潭……不对劲。二十年来，我随师父巡山百余次，从未见潭底有人。更无人敢提此潭渊源——连山志都只含糊记作“古寒潭”，连名字都不肯落笔。
正欲转身离去，忽听头顶传来窸窣声。抬头望去，峭壁裂缝里，几株野山茶不知何时开了，花瓣惨白，蕊心却黑如凝血。而就在最高处那朵花的花托上，静静躺着一枚铜铃——巴掌大，青铜铸就，铃身布满蛛网状裂痕，铃舌却崭新锃亮，泛着幽蓝冷光。
我认得它。
三年前师姐飞升那日，她袖中滑落此铃，坠入云海前，铃声清越，震得满山灵雀齐喑。后来师父亲自入云海寻了七日，带回的只有这枚碎铃，以及半截染血的素绢。绢上只有一行字：“潭底非空，镜中无我。”
当时我以为是师姐走火入魔的谵语。
此刻望着峭壁上那朵白花，我忽然想起昨夜在药圃矮墙下，指尖触到的紫茎苔藓——那苔藓的绒毛尖端，也泛着同样的幽蓝冷光。
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脑。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强逼自己冷静。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师父给的瓷瓶，拔开塞子。瓶中药香清冽，混着一丝极淡的雪莲气息——可这气味不对。真正的忘川引该是苦涩如黄连，带着陈年纸灰味。这瓶里的香气……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刻意洗刷过所有痕迹。
瓶底“守”字下方，似乎还有极细的刻痕。我凑近细看，是一行蝇头小楷：“守者，非守人，守镜。”
镜？
我霍然抬头，目光扫过寒潭水面——墨镜般的水面，倒映着峭壁、白花、铜铃，还有我惨白的脸。可就在我视线移开的瞬间，余光瞥见水面倒影里，我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穿靛蓝布裙的女子。她垂着手，长发遮住侧脸，唯有那只搭在我肩头的手，苍白纤细，腕骨伶仃。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不敢回头。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
可肩头那只手，正缓缓抬起，指尖即将触上我后颈。
就在这时，潭水深处猛地一颤！
哗啦——
一道黑影自水底暴射而出！并非人形，而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虬龙虚影，龙首狰狞，双目燃着幽绿鬼火，龙须狂舞如鞭，直扑我面门！我本能闭眼，耳边却响起清越铃声——叮！
不是峭壁上那枚碎铃发出的。
是我怀中瓷瓶里，突然传出的铃音。
音波如实质，撞在黑影上，轰然炸开一团惨白光晕。虬龙虚影发出凄厉嘶吼，寸寸崩解，化作无数墨色碎片，沉入潭底。水面剧烈翻涌，墨色渐淡，竟透出底下嶙峋白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全是人骨，堆成一座森然骨山。骨山顶端，静静立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朝天，映着惨白山茶花，也映着我惊骇欲绝的脸。
而镜中，我肩头空空如也。
我猛地转身。
身后只有呼啸山风，与飘落的惨白花瓣。
可方才那只手的触感，犹在颈后皮肤上灼烧。
我颤抖着伸手摸向后颈，指尖触到一片湿凉——不是汗，是水。低头看去，袖口不知何时洇开一片深色水渍，水珠正沿着指尖滴落，在积雪上砸出七个细小黑点，排列成北斗之形。
寒潭水，不该是墨色么？
我盯着那七滴水，忽然想起师父昨夜说过的话：“你数过吗？这青石阶一共多少级？”
三千六百一十二级。
而北斗七星，恰是七颗。
我喉头发紧，一步步退到潭边，俯身看向水面。这一次，我不再看倒影，只死死盯住潭水本身。
墨色正缓缓褪去，水底骨山愈发清晰。而在骨山缝隙间，我看见了一样东西：半截断剑。剑身锈蚀不堪，唯独剑格处，嵌着一枚青玉小印，印面朝上，隐约可见“砚”字轮廓。
我爹的佩剑。
十七年前，他持此剑闯入寒潭，再未出来。宗门记载，他盗取禁典，畏罪自戕。可没人告诉我，他为何偏偏选在此处赴死。
风忽然停了。
整个山谷陷入死寂。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了。
我缓缓蹲下，将手探入水中。水冷得刺骨，可当指尖触到那截断剑的刹那——
轰！
识海剧震！
无数破碎画面洪水般冲入脑海：
——暴雨夜，父亲浑身是血，将襁褓中的我塞进母亲怀里，声音嘶哑：“快走！别回头！镜……镜不能碎！”
——母亲抱着我奔逃，身后寒潭水暴涨，化作巨浪追来。浪尖上，站着穿靛蓝布裙的女子，长发飞扬，手中高举一面青铜镜……
——镜面映出的，不是母亲的脸，而是我十七年后此刻的模样。
——父亲最后回望一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悲悯。他张了张嘴，无声吐出两个字：守镜。
画面戛然而止。
我呛咳着抽回手，指尖血肉模糊，却不见伤口——只有一道青黑色印记，蜿蜒如蛇，正缓缓钻入皮肉深处。而潭水，已彻底变作澄澈清水，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峭壁上那朵惨白山茶。
铜铃在花托上轻轻晃动，叮的一声。
我抬头，望向绝壁最高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玄色道袍，木屐，左袖空荡荡垂着。
师父静静立在那里，面朝寒潭，背对我。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那朵白花，又似乎在看花后更深的虚空。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
可就在这时，他抬起仅存的右手，缓缓摘下了头上道冠。
没有束发玉簪，没有挽髻丝绦。
他满头白发之下，赫然是……一面青铜古镜。
镜面光滑如初，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我呆立潭边的身影。
镜中，我身后，靛蓝布裙的女子正无声微笑，抬手，指向我心口。
我低头。
心口衣襟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皮肤——那里，一枚青黑色印记正灼灼燃烧，形状渐渐清晰：不是蛇，是一只眼睛。瞳孔深处，映着寒潭、骨山、断剑，还有师父头上那面青铜镜。
原来守镜。
不是守住一面镜子。
是守住……镜中之人。
山风骤起，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某种古老机括正在咬合。
师父仍背对着我，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如同叹息：
“阿砚，你终于……看见了。”
他顿了顿，右手指尖拂过镜面，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初生婴孩的额头。
“现在，轮到你选了。”
“——是把这面镜，镶进自己心口，从此镇守寒潭万载；”
“还是……”
风突然变得粘稠，裹着寒意灌入我耳道。我看见师父镜面中，自己的倒影正缓缓抬起手，指尖直指他后心——那位置，道袍下隐约凸起一块方正轮廓，像藏着一枚印章。
“……亲手，打碎它。”
话音未落，我怀中瓷瓶猛地一震！
瓶塞砰然弹开，一股浓烈白雾喷涌而出，瞬间弥漫整片山谷。雾中，无数细小铜铃凭空浮现，叮咚作响，汇成宏大梵音。雾气深处，七道身影由淡转浓：师父、师姐、大师兄、师叔……还有六个我从未见过的面孔，皆着玄色道袍，面容肃穆，手中各执一柄样式古拙的青铜镜。
他们围着寒潭，踏着奇异步法缓步而行，足下积雪无声消融，露出底下漆黑岩石。岩石上，无数暗金符文逐一亮起，勾连成巨大阵图——阵眼，正是我脚下所立之处。
我低头，只见青玉瓶中清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水面下，一具白骨的手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仿佛在等待什么。
而我心口那只青黑眼印，滚烫如烙铁。
它在催促。
催促我弯腰，拾起那截断剑。
催促我走向潭边，将剑尖刺入自己心口。
催促我……成为第十三面镜。
雾中，师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温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回响：
“守镜人，一生不照己容，不忆己名，不证己道。阿砚，你准备好，忘记‘砚’这个字了吗？”
我抬起头。
雾霭翻涌，遮蔽了师父的身影，也遮蔽了峭壁与白花。
唯有寒潭水面，在梵音中泛起层层涟漪。
涟漪中心，一面青铜镜缓缓升起，镜面朝我。
镜中没有倒影。
只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灰白。
而在那灰白深处，一点幽蓝冷光，正悄然凝聚，渐渐化作……一枚铜铃的轮廓。
叮。
铃声落处，我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