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横渡东部平原。

    朝着古蛮谷的方向,稳步前进。

    东部平原与鬼连山脉,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这里不再有终年不散的阴煞雾霭,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荒草原野,和起伏...

    石林深处,山壁背靠一根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白石柱,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破旧风箱在拉扯。他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指尖触到皮肤表面尚未散尽的灼痛——那是冥水蟒毒雾残留的余威。万圣蛊仍在经脉中缓缓游走,如同一条微小却执拗的银线,将最后几缕盘踞在肝胆之间的阴寒蛇毒一寸寸抽离、炼化。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强压下去,只从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血线,在灰白石柱上拖出细长痕迹。

    他不敢歇息太久。

    石林外,轰隆巨响接连炸开,仿佛整片丘陵都在这头尊血境凶兽的暴怒中颤抖。石柱断裂声、岩屑崩落声、泥土翻卷声混作一片,震得耳膜嗡鸣不止。一道粗壮如山岳的白色蛇尾猛然扫过石林边缘,十几根三丈高的石柱应声而断,碎石如雨砸落,激起漫天灰雾。山壁伏低身形,脊背紧贴石壁,目光锐利如刀,透过石柱缝隙死死盯住那头巨蟒的动向。

    冥水蟒已彻底狂怒。

    它庞大的身躯卡在石林入口处,蛇首昂起近十丈高,暗黄竖瞳中血丝密布,瞳仁裂纹里泛着幽白冷光。它不再喷吐毒雾,而是张开巨口,喉咙深处竟隐隐泛起一层流动的银白光晕——那不是毒,而是凝练到极致的冥水之力,是它血脉本源所化的寒渊真罡!山壁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再次倒竖。他曾在青石部落典籍残页上见过模糊记载:“冥水蟒吞吐寒渊,一息成霜,三息冻魂,九息之下,千里河川尽为玄冰。”

    果然,下一瞬,一道银白气流自蛇口中喷薄而出,无声无息,却令空气瞬间凝滞。

    气流掠过之处,石柱表面刹那结出厚厚一层冰晶,冰层蔓延极快,眨眼便覆盖数根石柱,寒气刺骨,连山壁藏身的这根石柱底部也迅速爬上蛛网般的霜纹。他猛地后退半步,脚下踩碎一块松动岩屑,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冥水蟒那对竖瞳骤然转动,精准锁定了山壁藏身方位!

    “嘶——!”

    一声尖锐到撕裂神魂的嘶鸣炸开,蛇首猛地俯冲而下,整张巨口如黑洞般张开,直扑石柱缝隙!山壁不退反进,足尖在石柱上一点,身体如离弦之箭斜射而出,险之又险地擦着蛇吻掠过。身后石柱被蛇口余劲扫中,轰然炸裂,碎石激射如弹丸,其中一块拳头大的岩块擦过山壁左臂,甲胄顿时凹陷,皮肉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淋漓。

    剧痛反而激醒了山壁最后一分清明。

    他落地翻滚,顺势拔出龙骨刀,刀锋在昏沉天光下泛起一抹冷青寒芒。不能逃了——再逃,气血枯竭,万圣蛊护持之力亦将衰竭,届时便是活靶。石林虽窄,却是唯一能借地形周旋之地。他目光飞速扫过四周:石柱高低错落,间距不一,有宽逾五尺者,亦有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狭缝;地面沟壑纵横,碎石遍布,更有几处浅坑积水未干,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冥水蟒已再度调转方向,蛇首缓缓摆动,鳞甲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它不再莽撞突进,而是以一种近乎妖异的耐心,用蛇首轻轻撞向最近一根石柱。那石柱不过碗口粗细,被撞得微微摇晃,簌簌落灰。山壁心头一凛——它在试探!试探哪根石柱最脆,哪条通道最易贯通,哪处死角最能封死猎物。

    山壁屏住呼吸,悄然将龙骨刀插入腰间刀鞘,双手探入怀中,摸出三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圆球。那是哈什老族长临行前塞给他的“黑沼雷子”,取自腐殖沼泽深处百年雷藤果实,内蕴爆裂雷煞,寻常蛮血境武者握之即溃,唯有圣血境强者以气血封印,方能携行。他拇指抠住雷子底部凸起的骨刺,指节绷紧如铁。

    就在此时,冥水蟒动了。

    它并未正面强攻,而是倏然将庞大身躯向右横移半尺,蛇首闪电般探出,一口咬向山壁左侧三丈外一根半人粗的石柱!咔嚓一声脆响,石柱从中折断,断口处喷出大量粉尘。山壁目光一凝——那根石柱下方,正压着一块半埋于泥中的青黑色巨岩,岩面布满天然沟槽,与石柱断裂处形成一道天然斜坡!

    几乎在同一刹那,山壁暴喝一声,双臂肌肉虬结如龙,三枚黑沼雷子脱手掷出,呈品字形飞向斜坡上方那片尚未被冰霜覆盖的干燥岩面!

    第一枚雷子落地即炸,轰然巨响中,黑烟翻滚,碎石横飞,震得冥水蟒蛇首微偏;第二枚紧随其后,在硝烟未散之际撞上岩面,爆开一团幽蓝电弧,噼啪作响,电光瞬间爬满斜坡岩面;第三枚则精准落入斜坡底部积水浅坑之中——

    “滋啦!”

    幽蓝电弧顺着积水疯狂蔓延,瞬间织成一张电网,覆盖整片斜坡!电光映照下,那块青黑巨岩表面沟槽内,竟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似是远古蛮族留下的地脉引雷阵!哈什赠图背面曾有一行小字:“白水山北,雷痕石林,遇危可引天罚,慎用,慎用。”

    山壁赌对了!

    电光刚触及巨岩,整片石林骤然一颤,地下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沉闷龙吟。紧接着,斜坡上方那片被雷弧灼烧的岩面,轰然塌陷!不是碎裂,而是如被无形巨掌硬生生剜去一大块,露出下方幽深黑洞——竟是石林地底一处天然溶洞入口!洞口边缘岩壁焦黑,丝丝白烟袅袅升起。

    冥水蟒正欲再度扑击,突见脚下大地塌陷,本能向后急缩蛇首。可它身躯太过庞大,收势不及,前半截蛇身猛地前倾,粗壮脖颈重重砸在塌陷边缘,震得碎石簌簌滚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壁动了!

    他如一头蛰伏已久的黑豹,自石柱阴影中悍然扑出,不是扑向蛇首,而是扑向那片刚刚塌陷、尚在冒烟的洞口边缘!他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抠进松动岩层,右手龙骨刀斜劈而下,刀锋精准斩在蛇颈与肩胛连接处一片鳞甲缝隙——那里,正是冥水蟒逆鳞所在!典籍有载:“冥水蟒逆鳞藏于颈后第七重甲缝,甲隙如针,血色微蓝,乃其一身寒毒汇聚之所!”

    刀锋入肉三分,蓝血迸溅!

    冥水蟒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生灵的尖啸,整个身躯剧烈痉挛,蛇尾疯狂扫荡,将周围数根石柱尽数拦腰抽断!山壁却被反震之力掀飞,后背重重撞在一根石柱上,喉头一甜,鲜血喷在灰白石面上。但他眼中没有丝毫痛苦,只有一片冰冷决绝。

    他咳着血,右手却更快地从怀中摸出第四枚黑沼雷子——这是他身上最后一枚。拇指用力一按雷子底部骨刺,“咔哒”轻响,雷子表层黑壳瞬间龟裂,露出内里跳动的幽紫核心。

    山壁没有投掷。

    他竟将雷子狠狠拍向自己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轰——!”

    幽紫雷光自伤口处炸开,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如活物般沿着血肉脉络急速倒灌!山壁整条左臂瞬间被雷光缠绕,皮肉焦黑翻卷,骨骼却在雷光淬炼下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他仰天长啸,声音嘶哑却穿透云霄,体内残存气血、龙脉之力、万圣蛊精元、乃至天煞魔龙甲胄最后一丝魔煞,尽数被这股狂暴雷力点燃、压缩、引爆!

    左臂暴涨,筋肉虬结如古松盘根,皮肤下奔涌着幽紫雷光,五指张开,掌心赫然凝聚出一枚旋转不休的雷涡——正是青石部落失传已久的禁忌秘术《雷霆霸拳》残篇中记载的“雷殛手”!

    冥水蟒正因逆鳞受创而暴怒失智,蛇首疯狂甩动,试图甩掉颈后那点蓝血带来的灼痛。它根本没料到,这个渺小人类竟敢以伤躯引雷,更未料到那雷涡中蕴含的,是足以撕裂尊血境防御的毁灭之力!

    山壁一步踏碎脚下岩石,整个人如陨星坠地,左手雷涡轰然按向冥水蟒左眼!

    “给我——破!!!”

    雷涡撞上蛇瞳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细微却令人头皮炸裂的“嗤”声。幽紫雷光如最锋利的钻头,瞬间贯穿坚硬如玄铁的蛇瞳晶膜,直刺眼球深处!冥水蟒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暗黄竖瞳中血丝瞬间被雷光烧成灰烬,瞳仁中央,一点幽紫火苗无声燃起,随即疯狂蔓延!

    “吼——!!!”

    这一次的嘶吼,已非愤怒,而是濒死的哀嚎!整个石林都在这声咆哮中簌簌震颤,无数碎石自高处滚落。山壁被狂暴气浪掀飞数十丈,重重砸在石林最深处一根三人合抱的巨柱上,柱身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他口鼻溢血,左臂雷光熄灭,焦黑皮肉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

    冥水蟒的左眼,彻底化为一颗燃烧着幽紫火焰的空洞。

    它疯狂甩头,试图甩掉那团跗骨之蛆般的雷火,可雷火已顺着眼神经急速向大脑侵蚀。蛇首剧烈抽搐,庞大身躯在地上翻滚碾压,将石林搅得天翻地覆。它试图钻回峡谷,可半截身躯已被卡在石林入口,越挣扎,石柱断裂越多,碎石越积越厚,竟将它庞大的蛇躯渐渐围困成一座由断石堆砌的牢笼。

    山壁挣扎着撑起身体,左臂剧痛如万针穿刺,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疲惫而冰冷的笑意。他踉跄着走到石林边缘,望着那头在断石堆中徒劳翻滚、左眼幽火熊熊燃烧的巨蟒,缓缓抬起右手,抹去嘴角血迹。

    “尊血境……也不过如此。”

    声音嘶哑,却如金铁交击。

    冥水蟒似有所觉,残存的右眼艰难转动,望向山壁的方向。那眼神里,竟没有怨毒,只有一种古老生灵临终前的茫然与不解——它不解,为何一个气息尚不及它万分之一的人类,竟能以血肉之躯,撬动天地雷霆,凿穿它的不朽之躯。

    山壁没有再看它一眼。他转身,拖着残破身躯,一步步走向石林深处。每一步,都在灰白地面上留下斑驳血印。他必须离开,立刻离开。冥水蟒虽将死,但其临死反扑的余威,足以将这片石林夷为平地。更可怕的是,那头巨蟒的死亡气息,会像黑夜里的灯塔,吸引方圆百里内所有嗅到血腥的掠食者——无论是潜伏的战蛮,还是闻风而至的妖族。

    他必须在风暴降临前,遁入更深的黑暗。

    走出石林约莫十里,天色已彻底沉入墨色。山壁终于在一棵歪脖老树下停下,倚着树干滑坐于地。他颤抖着解开左臂裹布,露出那截惨不忍睹的手臂:皮肉焦黑剥落,白骨嶙峋,几处关节处甚至能看到细微雷痕在骨缝间明灭。他掏出最后一小块狮妖精血,混着唾液,艰难地涂抹在伤口边缘。精血渗入焦黑皮肉,竟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赤金光泽——龙象霸体决的生机,正在废墟之上,悄然萌芽。

    他闭目调息,万圣蛊在经脉中游走速度慢了许多,但依旧坚韧。心肝二气本源在丹田内缓缓流转,温润着濒临枯竭的气血。不知过了多久,山壁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树冠阴影深处。

    “出来。”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树影晃动,一道纤细身影无声落下,轻盈如狸猫。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靛青色短打,腰间悬着一柄细长弯刀,面容清秀,眉心一点朱砂痣,却掩不住眼底的锐利与警惕。她手中攥着一卷残破的兽皮地图,边缘焦黑,正是哈什所赠地图的另一份拓本——显然,她也去过苍羽部落。

    少女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清冽如溪水击石:“你……没杀冥水蟒?”

    山壁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如古井无波。

    少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弯刀刀柄:“我叫阿沅,来自……被焚毁的云涧部落。我追踪冥水蟒的气息而来,想确认它是否真死。”她顿了顿,抬眸直视山壁,“你身上有它的毒,却活着。你用了什么?”

    山壁缓缓抬起左臂,露出那截焦骨:“雷霆。”

    阿沅瞳孔微缩,随即摇头:“不可能。雷霆霸拳早已失传,青石部落典籍室那册残卷,连图谱都不全。”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你不是青石部落的人。孟平……是假名。你到底是谁?”

    山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名字只是代号。你若信,便留下;不信,便走。今夜之后,此地必成绝地,你若想活命,最好跟紧我。”

    阿沅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灵魂剖开审视。最终,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收起地图,将弯刀重新挂回腰间:“好。云涧部落的‘青冥步’,或许能帮你避开一些麻烦。”

    山壁没点头,也没拒绝。他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左臂剧痛让他额角青筋跳动,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杆未曾折断的枪。

    远处,石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如大地心脏停跳的巨响。紧接着,一道冲天而起的幽紫火柱,将半边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火柱之中,隐约可见一条庞大蛇影在烈焰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为漫天灰烬,随风飘散。

    冥水蟒,死了。

    山壁抬头,望向那片燃烧的紫焰,眼神平静无波。他迈开脚步,继续向北,踏进更深的夜色里。阿沅默然跟上,脚步轻盈,如影随形。

    白水河的浪涛声,已在身后渐行渐远。前方,是白妖山脉北麓真正的腹地——那里,没有地图标注,没有部落传说,只有亘古不变的月光,和埋葬过无数战蛮骸骨的、沉默的丘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