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被李青霄赶出来之后,立刻召来一个心腹属下,不是旁人,正是琉璃。

    没错,琉璃也被小北叫了过来,只是级别不够没有参与议事——门槛就是八境实力,小北例外。

    小北给琉璃的任务主要就是监视他们锁定的目标。

    其实小北没说实话,或者说没说全部实话。

    她跟李青霄说正在查,其实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万一李青霄逼得紧,她也不至于太窘迫,可以拿已经掌握的线索去交差。万一把话说得太满,李青霄给她定个更高的目标,那就不好......

    “夜阙公子已与慕容山庄达成临时同盟,一切行动听从北老板调度。”李青霄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敲进叶缺耳中,“你只需照此转述,无人会为难你。若有人质疑,便说——北老板亲自授意,慕容懿点头默许。”

    叶缺喉结滚动,垂首应是。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多问一句“北老板”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光听这称谓,再看李青霄轻描淡写间镇杀冷无尘的手段,又见他与山庄最高指挥层如此熟稔,哪还猜不出那高楼之上、土豆成精般踱步的小北,竟是整座慕容山庄真正的掌舵人?不是慕容懿,不是紫夫人,甚至不是传闻中坐镇金阙的道门长老,而是那个连脸都没露过、只靠一道专线就能令李青霄亲自下令的“北老板”。

    可她是谁?

    叶缺没敢问,也不敢想。

    他只记得自己刚才跪下去时,膝盖砸在青砖上的闷响,像极了当年被紫夫人亲手折断三根肋骨那晚——那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紫夫人笑着递来一枚丹药:“疼?疼就对了,疼才记得住谁给你的活路。”

    如今他跪的是另一个人,却连丹药都不必接,只要活着,就有活路。

    李青霄抬手,指尖一缕银光悄然游走,在叶缺左腕内侧烙下一道细如毫发的符纹,形似北斗七星,末尾一点微光,缓缓隐入皮肉之下。

    “这是‘北落引’,非我亲授不得解,亦不伤你修为,只作信标。你所见所闻,所行所止,皆在我感知之内——不是监视,是护持。”李青霄声音低了几分,“紫夫人布在山庄各处的暗子,不止冷无尘这一路。你若真愿将功折罪,便替我盯住三处:西角楼地窖第七口枯井、演武场西侧假山腹中石室、还有……藏书阁第三层东首《云笈七签》拓本夹层里那张泛黄纸笺。纸笺背面画着一只衔枝青鸾,若不见青鸾,便是已被调换。”

    叶缺心头一震。

    他竟不知山庄内还有这等密所!西角楼地窖他随流风巡查过三次,从未察觉第七口井有异;演武场假山更是每日晨练必经之地,石头缝里爬过的蚂蚁他都数过两遍;至于藏书阁,《云笈七签》他翻过不下十次,从没留意过哪本拓本夹层里藏着东西!

    可李青霄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他昨夜刚在那枯井边喝过一盏茶,又在假山腹中擦过一次剑,最后还倚着藏书阁雕花窗棂,对着那张青鸾纸笺出过神。

    这不是推演,是亲至。

    叶缺忽然明白,为什么小北迟迟不敢下令——她怕的从来不是紫夫人,而是怕李青霄早已踏入山庄,却偏偏躲着她,连传送到身边都不允。这不是疏离,是克制。是怕她看见他此刻的模样——衣襟染血,指节崩裂,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右臂袖管下隐隐透出蛛网状暗红裂痕,那是强行催动两件半仙物反噬所致,连“人仙炼窍法”都未能完全压下。

    而李青霄偏偏还要笑,笑意浅淡,眼底却沉静如古井:“去吧。记住,你不是叛徒,是归正者。道门向来不杀迷途知返之人,只诛执迷不悟之辈。”

    叶缺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他刚踏出废墟门槛,忽听身后一声轻响,似弓弦余震未歇。

    回头望去,李青霄仍立原地,左手负后,右手垂落身侧,指尖悬着一枚寸许长的纸箭,薄如蝉翼,通体素白,边缘微微卷曲——正是方才贯穿冷无尘胸口的那一支“无相纸”,竟未消散,反而被生生拘回掌中!

    叶缺呼吸一滞。

    他见过太多高人收宝归元,刀归鞘、剑入匣、珠纳袖,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已射出的“无相纸”召回!这纸本无形无质,千变万化,一旦离手,便随心念流转,或化刃、或成盾、或散作烟雾遮蔽五感……可它终究是“纸”,不是活物,怎可能倒飞而回?

    除非——

    李青霄不是在召回纸箭,是在召回“纸”上附着的那一缕意志。

    那一缕,刚刚撕裂冷无尘天人合一境界、洞穿八境壁垒、钉死于岩壁之上的意志。

    原来他根本没用尽全力。

    原来那一箭,只是热身。

    叶缺不敢再看,疾步而去,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杆即将入鞘的枪。

    与此同时,山庄制高点那栋高楼内,地板咯吱声戛然而止。

    小北猛地顿住脚步,土豆脸上一双豆眼骤然睁大,瞳孔深处浮起一串急速跳动的金色符文——那是“天变图”核心阵列自发激活的征兆!

    她指尖掐诀,口中急诵:“逆溯三息,锚定坐标,显形!”

    空气中水汽骤然凝结,幻化出一幅悬浮光幕:画面中,李青霄独立废墟,衣袂微扬,右手垂落,指尖悬着一枚素白纸箭,箭尖朝下,似有血珠将坠未坠。

    小北浑身一颤,脱口而出:“他……他把‘无相纸’拽回来了?!”

    吕镇凑近一看,也惊得倒退半步:“这不合常理!‘无相纸’离手即散,除非……除非他已在纸上刻下本命契印,将纸炼成了第二副身躯?可这等炼法,需以自身精血为墨,以魂火为灯,昼夜不休煅烧九十九日,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焚!他何时做的?!”

    小北没答话,豆眼死死盯着光幕角落——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细微波纹,像水面被石子击中后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正以极慢速度扩散、变形,最终凝成一个模糊却 unmistakable 的轮廓:一柄弯弓虚影,弓身缠绕星辉,弓弦绷紧如满月,弦上空无一物,却分明蓄着足以射落星辰的势。

    “金弓银弹……”小北声音干涩,豆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敬畏的神情,“他没用银弹,只用金弓之力,就把无相纸炼成了‘活箭’……这已经不是半仙物了……这是……准仙器胚子。”

    吕镇脸色煞白:“准仙器?!那岂不是……能硬撼真正仙物?!”

    小北缓缓摇头,豆眼眯起:“不。准仙器胚子,意味着它尚未开锋,尚无灵性,尚不能认主……但它已经有了‘胚’。有了胚,就能养。养十年,养百年,终有一日,它会睁开眼,自己择主。”

    她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整面光幕炸开无数碎光:“蠢货!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提前动手,他倒好,直接把紫夫人最锋利的刀给撅断了!还顺手把刀胚抢过来当新玩具!”

    吕镇呐呐:“那……那现在怎么办?”

    小北深吸一口气,土豆脸上竟浮起一丝奇异的红晕,像是久旱龟裂的土地终于迎来第一滴雨:“怎么办?当然是……立刻启动‘白玉京’预案!”

    她转身扑向控制台最底层的暗格,掀开锈迹斑斑的金属盖板,露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莹白的球状物——表面密布细如发丝的银色纹路,正随着她的心跳明灭闪烁,像一颗沉睡万载后初醒的心脏。

    “北落师门最高指令权限‘白玉京’,授权人:李青霄,代行者:小北。”她咬破指尖,一滴金红混杂的血珠滴落球体中央,刹那间,银纹暴涨,白光冲天而起,瞬间吞没整座高楼!

    光幕重新浮现,却不再显示废墟,而是铺开一幅浩瀚星图——慕容山庄所在山脉,赫然化作一条盘踞大地的苍龙脊骨;山庄主殿,正是龙首;而那座高楼,则位于龙角交汇之处,此刻正被无数银线串联,如神经脉络般延伸向山庄每一块青砖、每一根梁柱、每一口井、每一道墙缝……

    “启动‘龙脊锁钥’,关闭所有明暗通道。”小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慕容懿:即刻清场,所有宾客,无论身份,三刻之内,必须回到各自居所,闭门不出。违者,视同紫党余孽,格杀勿论!”

    “再传令老魏、李青鸟、断章:放弃外围警戒,全员收缩,目标——山庄地底‘伏羲井’。紫夫人若真藏了后手,必在井下。井口封禁,只许进,不许出!”

    “最后……”小北顿了顿,豆眼望向光幕一角——那里,李青霄的身影正缓缓转身,似有所觉,遥遥朝高楼方向,抬起了右手。

    他没挥手,只是五指微张,掌心向上。

    小北读懂了。

    那是命令。

    也是邀请。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土豆脸上的紧张尽数褪去,只剩一种近乎狂喜的亢奋:“吕镇!”

    “在!”

    “立刻准备——最高规格‘迎驾礼’!”

    “啊?!这……这不合规矩!迎驾礼只用于迎接……”

    “迎接什么?”小北打断他,声音清越如钟,“迎接天上白玉京,落于此间!”

    话音未落,整座山庄地面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

    不是地震,不是爆炸,是某种更宏大的东西,正自九天之外,缓缓降临。

    西角楼枯井底部,井壁某块青砖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入口,一股混杂着陈年墨香与腐土腥气的阴风,悄然涌出。

    演武场假山腹中,石室穹顶,一尊石雕青鸾双目骤然亮起两点幽绿鬼火,喙中衔着的枯枝,无声化作齑粉。

    藏书阁第三层,《云笈七签》拓本夹层内,那张泛黄纸笺背面,衔枝青鸾的翅膀,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而李青霄站在废墟中央,右臂袖管下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皮肤下隐约有星辉流转,仿佛有七百二十颗微小星辰,在他血脉中次第点亮。

    他抬头,望向山庄最高处那栋高楼。

    小北正趴在窗边,土豆脸挤在玻璃上,努力朝他挥手,小短胳膊挥得像要断掉。

    李青霄笑了。

    这一次,笑意抵达眼底。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天,轻轻一握。

    刹那间,整座慕容山庄上空,万里无云的晴空,凭空裂开一道横贯天际的缝隙。

    缝隙之中,并无雷霆,亦无烈日。

    只有一片浩渺、澄澈、温润如玉的——白。

    白得纯粹,白得庄严,白得令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要跪拜。

    天上白玉京。

    今朝,落于此间。

    小北仰头望着那片白,豆眼里映着无垠玉色,喃喃自语:“父皇……您终于,肯让白玉京,落下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片白玉缝隙的最深处,一双漠然却温柔的眼睛,正静静俯瞰人间。

    那眼睛的主人,既非李青霄,亦非小北。

    而是——北落师门真正的缔造者,那位早已超脱三界、只留一缕意志坐镇星海的古老存在。

    祂,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真正承载“白玉京”的容器。

    等一个,敢把半仙物炼成准仙器胚子的疯子。

    等一个,把“规矩”踩在脚下,却依旧能让整个江湖为之俯首的……李先生。

    风起。

    玉光垂落如瀑。

    山庄内,所有未闭户的门窗,齐齐自动合拢。

    咔哒。

    咔哒。

    咔哒。

    如同天地,为这场重逢,轻轻叩响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