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罗山中,关于少主千金买马骨的事议论了好几日。

    所有人都震撼于少主的大手笔。

    这绝对是能登上天机阁最新一期报纸的重磅新闻了。

    雪域冰魄这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好东西,都舍得送给下属……...

    风雪在光幕外咆哮如龙,却连一丝寒意都渗不进来。结界内静得可怕,只有姬楚韵粗重的喘息声,和黎山剑掌心伤口缓缓滴落的血珠砸在龟裂地面上的轻响——嗒、嗒、嗒。

    那声音极轻,却像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弦上。

    姜太行盯着黎山剑染血的手,喉头滚动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幼时在皇陵偏殿见过的一幅残卷:青灰绢帛上墨迹斑驳,绘着一具悬于虚空的黑袍,袍袖空荡,唯有一条白气如活物盘踞其上,双目位置两簇幽火明灭不定。卷末小楷批注:“非至诚献祭,不得启钥;若伪善者触之,则反噬其主,蚀骨焚神。”

    当时她只当是祖宗故弄玄虚的恐吓训诫。

    此刻那白气正缠上黎山剑指尖,细如发丝,却似灼铁烙肤,黎山剑额角青筋暴起,却咬着牙没缩手——他甚至微微抬高了手掌,让那白气更顺畅地钻进自己血脉。

    “沈公子!”姜太行失声低喝,一步上前欲拦。

    黎山剑侧过脸,冲她笑了笑。那笑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还挂着未干的血痕,可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姬小姐,你听到了……他说‘至诚至真’。”

    姜太行僵在原地。

    风雪骤然狂烈,光幕外窦王府众人齐齐后退半步。宝光禅师空性双手合十,僧袍猎猎:“郡主!这小子……他在自损真元喂养那邪祟之气!”

    姬氏郡主眯起眼,长剑已出鞘三寸,寒芒映着结界金光:“疯子……他真敢拿命赌?”

    结界内,黎山剑的呼吸越来越浅。他左手五指痉挛般张开,右手却稳稳托住左腕,强迫那伤口持续朝白气敞开。白气愈发凝实,由游丝渐成小指粗细,通体泛着惨淡荧光,末端竟隐隐浮现出半枚模糊的符文——形如泪滴,又似未闭之瞳。

    姜太行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个符文。

    《姬氏秘典·谶纬篇》残页上有拓印:远祖陨落前最后所书,谓之“泣血启明印”。唯有以纯阳童子血为引,辅以断绝六欲、剖心证道之决绝,方能于濒死之际唤醒此印。一旦成形,印下所指之物,即为持印者此生唯一可执之器。

    “不……”姜太行喃喃,声音发颤,“他不是童子身……他骗我……”

    话音未落,黎山剑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向她:“姬小姐,你信不信我?”

    风雪撞在光幕上发出沉闷嗡鸣,像天地在屏息。

    姜太行喉咙发紧。她想起雪原初遇时少年替她挡下千眼蜈蚣毒牙的瞬间——那时他后胸衣襟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陈旧狰狞的刀疤;想起地下洞窟里他背着她狂奔数十里,真气枯竭时咳出的血沫混着汗珠滴在她颈侧;想起他总在她最狼狈时递来干净帕子,指尖温热,眼神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童子之身,却有比童子更纯粹的“诚”——那是把命交到她手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诚;不是无欲,却是把所有欲望都压进骨缝里、只为护她周全的欲。

    “我信。”姜太行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黎山剑左手小指“咔”一声脆响,自行折断!断骨刺破皮肉,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向那团白气。

    白气骤然暴涨!

    荧光大盛,惨白如新雪,瞬间吞没了黎山剑整条左臂。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肩胛骨处“噗”地裂开两道血口,竟有黑雾丝丝缕缕渗出——那是被强行逼出的、深埋于经脉夹层里的魔教禁制残余!

    姜太行倒抽一口冷气。

    她终于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邪祟白气”,而是远祖尸解后凝而不散的本命精魄!它蛰伏万载,早已灵智混沌,只凭本能择主——择的不是血脉,而是与远祖当年赴死时同频共振的“殉道之心”!

    而黎山剑,正以魔教血咒为薪柴,以自身为祭坛,硬生生烧穿了万年时光的隔阂!

    光幕外,姬楚韵尊青衫拂动,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他身后风雪凝滞半息,随即轰然炸开,如琉璃碎裂之声震得窦王府众人耳膜生疼。

    “……原来如此。”姬楚韵尊低语,声音竟带上一丝罕见的震动,“他不是那柄刀的刀鞘。”

    话音未落,黎山剑左臂白气轰然收束!所有荧光尽数坍缩成一点,没入他眉心——那里赫然浮现出一枚泪滴状赤红印记,缓缓旋转。

    与此同时,悬浮于虚空的漆黑长刀“嗡”地轻颤!

    刀身之上,无数蛛网般的暗纹次第亮起,由刀尖蔓延至刀柄,最终在刀镡处汇聚成一只微阖的竖瞳。竖瞳倏然睁开,金芒爆射!

    “鬼魄刀认主!”空性禅师失声惊呼。

    姬氏郡主手中长剑剧烈震颤,几欲脱手飞出!她厉喝一声,反手将剑钉入冻土,双足深陷雪中才勉强稳住身形。

    结界内,黎山剑缓缓起身。左臂衣袖尽碎,裸露的小臂皮肤下,赤红脉络如活物般搏动,与眉心印记遥相呼应。他抬手,轻轻一招。

    鬼魄刀无声落下,稳稳落入他掌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没有毁天灭地的异象。只有一股沉静到令人心悸的“存在感”,仿佛这柄刀本就该握在他手中,如同呼吸本就该属于生命。

    姜太行怔怔望着他。

    少年侧影在金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清瘦,可握刀的手稳如磐石。那柄传说中吞噬过百位十境强者的凶兵,此刻温顺得像一泓寒潭,刀锋垂地,刃口幽光流转,竟映不出半点血色。

    “沈公子……”她嗓音沙哑。

    黎山剑没回头,只是将鬼魄刀横于胸前,刀尖斜指地面。他另一只完好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那根悬浮的荆棘木杖。

    “姬小姐,”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神魔杖,需要两个人。”

    姜太行浑身一震。

    她终于懂了。

    远祖留下的从来不是两件武器,而是一套完整的“权柄”——鬼魄刀主杀伐,神魔杖主统御。单持其一,不过利器;双持并炼,方为镇压万古的“姬氏天命”。

    而开启神魔杖的钥匙……正是此刻他眉心那枚泣血启明印。

    因为印记燃烧的是他的命,所以必须有人以同等“至诚”承接印记余烬,才能平衡那焚尽一切的灼热——这承接之人,需与持刀者心意相通、生死相托,且……必须是姬氏血脉。

    风雪外,窦王府众人已彻底失声。

    姬氏郡主死死盯着结界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一个沈怜花!本郡主倒要看看,他拿命换来的权柄,能不能护住这个亡国公主!”

    她猛地抽出钉入冻土的长剑,剑尖直指光幕:“结阵!破界!”

    窦王府十二名高手同时踏前一步,每人掌心拍出一道赤金符箓。符箓凌空燃烧,化作十二道锁链交织成网,狠狠撞向淡金色光幕!

    轰——!

    光幕剧烈震荡,金光明灭不定,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个球面!

    结界内,姜太行只觉脚下大地轰然塌陷!她本能地伸手去抓黎山剑,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翻涌的炽热气浪——

    黎山剑眉心印记猛然爆亮!赤红光芒如潮水般席卷而出,瞬间裹住姜太行全身。她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站在一片无垠血海之上。

    脚下是缓缓流动的暗红波涛,头顶是倒悬的破碎星穹。无数断裂的青铜巨柱悬浮于血海之中,柱身上刻满无法辨识的古老铭文,正随着血浪起伏明灭。

    而在血海中央,一株枯死的巨树拔地而起,枝桠虬结如龙,每根枝杈末端都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绿,灯罩上赫然是缩小的姬氏皇族徽记。

    姜太行心脏狂跳。

    这是……姬氏祖源之地?传说中只有历代皇帝登基时,才可于魂梦中一窥的“归墟灯海”!

    “姬小姐。”黎山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握住我的手。”

    姜太行转身。

    少年立于血浪之巅,左臂赤纹如燃,眉心赤印灼灼。他摊开右手,掌心向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结晶,表面布满细密裂痕,裂痕深处有金芒脉动,宛如一颗微缩的心脏。

    “这是印记的‘核’。”黎山剑道,“它需要你的血,你的命,你全部的信任。”

    姜太行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毫不犹豫覆上他掌心。

    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暗红结晶“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无数金丝从裂痕中迸射而出,瞬间缠绕住两人手腕!金丝急速游走,顺着血脉逆流而上,所过之处,姜太行体内沉寂百年的姬氏血脉轰然沸腾!她眼前金光炸裂,无数破碎画面汹涌而来——

    先祖持神魔杖号令群山,鬼魄刀劈开混沌;

    幼时母后病榻前,将一枚温润玉珏按入她掌心,玉珏内里竟有微缩星图流转;

    雪原逃亡途中,她曾无意割破手指,血珠滴落雪地,竟在瞬间冻结成一朵晶莹的六瓣冰莲……

    “原来……”姜太行喃喃,泪水无声滑落,“玉珏里封着的,是神魔杖的‘胚’。”

    黎山剑轻轻点头,左手鬼魄刀缓缓抬起,刀尖轻点她眉心。

    没有疼痛。只有一股浩瀚苍凉的气息涌入识海,如星河倾泻。她看见无数身影在血海中浮现又消散——都是姬氏先祖,或怒目金刚,或悲悯菩萨,或沉默老者……他们齐齐望向她,嘴唇开合,无声诵念同一句箴言:

    “持杖者,代天牧民;握刀者,代天行刑。二者合一,方为……天命所归。”

    血海骤然沸腾!

    所有青铜巨柱上的幽绿灯火轰然大亮,光焰冲天而起,在倒悬星穹下织成一张巨大无朋的金色罗网。罗网中央,一株新生的碧绿藤蔓破浪而出,藤蔓顶端,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花悄然绽放。

    花蕊之中,一柄通体莹白、缠绕金纹的短杖,正缓缓舒展……

    结界外,金光彻底黯淡。

    十二道赤金锁链寸寸崩断,窦王府高手齐齐喷血倒飞!姬氏郡主手中长剑哀鸣一声,剑身浮现蛛网裂痕,竟寸寸剥落!

    姬楚韵尊青衫猎猎,第一次后退了半步。他凝视着结界内那朵白花,良久,低叹一声:“……天命。”

    风雪忽止。

    万籁俱寂中,白花彻底盛开。

    花蕊中的莹白短杖轻轻一颤,无声悬浮而起,径直飞向姜太行伸出的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整片血海化作金光,倒灌入她眉心。

    姜太行闭目,再睁眼时,眸中金芒流转,如蕴日月。

    她左手握神魔杖,右手牵黎山剑。两人并肩立于光幕中央,脚下龟裂大地无声弥合,荒芜土地上,第一抹嫩绿草芽正顶开冻土,怯生生探出头来。

    光幕外,窦王府众人面如死灰。

    姬氏郡主踉跄后退,手中断剑“当啷”坠地。她死死盯着姜太行眉心那枚与黎山剑同源的赤金印记,忽然嘶声大笑:“哈……哈哈哈!天命?!好一个天命!”

    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望向风雪尽头——那里,一道青色身影踏空而来,衣袂翻飞,所过之处,暴风雪自动退避,如臣子俯首。

    姬楚韵尊停在光幕之外,静静注视着结界内并肩而立的两人。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姜太行手中神魔杖,声音平淡无波:

    “传国玉玺,可在其中?”

    姜太行垂眸,看向杖身。莹白玉质上,一行细小古篆正随金芒明灭——

    “承天景命,永镇八荒。”

    她抬起头,迎上姬楚韵尊的目光,唇角微扬,声音清越如钟:

    “玉玺不在杖中。”

    “它在我心里。”

    光幕金光大盛,如朝阳初升,刺破极北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