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和王安石给出的方案，在朝会宣麻时惊掉一地下巴。
徐来的新官职为：秘书省监、龙图阁待制、秦凤路西路经略安抚使兼西路都总管兼熙州知州。
本官直升十二阶！
贴职则越过一堆馆阁贴职，...
火炮入京那日，东京城沸反盈天。
宣德门外早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御街两侧酒楼茶肆的二层阁子都坐满了人，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攀窗探头，更有胆大的孩童骑在父亲肩上，伸长脖子往西边张望。鼓楼更夫刚敲过午时三刻的梆子，忽见一队铁甲禁军自金明池方向驰来，甲叶铿锵，旌旗肃整，阵列中央两辆特制牛车，车辕加粗加固，轮轴包铜裹铁，车板下以厚毡垫底，每车由八头犍牛牵引，牛颈汗湿如油，鼻孔喷白，显是负重极甚。
牛车之上，并排安放两尊黝黑巨物——一为火炮，一为火枪阵匣。
火炮通体乌沉，生铁铸就，外箍三道熟铁环，炮口微仰，炮身铭有“渭州都作院天圣三年造”字样；火枪则分装于十二只桐木长匣，每匣并列五杆，枪管漆黑泛蓝，火绳盘绕如蛇，匣盖半启，硝烟气息隐隐透出，引得围观百姓纷纷掩鼻后退，又忍不住往前凑。
“快看！那黑筒子能打一里远！”
“胡吣！一里？怕是能把宣德门轰塌喽！”
“嘘——你小声些！那是韩相公献的神兵，听说西夏人听了名字就尿裤子！”
人群骚动之际，内侍省押班窦舜卿乘软轿而至，轿帘掀开，他面带红光，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原来昨夜已拟好密奏，称“火器之利，百倍弓弩，千倍劲弩，万倍强弓”，今日正是要当着天子与两府大臣之面，亲验神威。
枢密院值房内，曾公亮、吕公弼、陈升之三人正围坐一案，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通远军徐来所呈《羌部编户图籍》，详载迁徙羌民十二万三千六百四十七口，分隶古渭、熟羊、荔原、新泉四寨，附汉姓名录凡三百七十二姓；一份是沈括手撰《火器试造纪略》，言明火药硝石配比七成五分，火炮初试发弹百五十发，炸膛仅一；第三份，则是高遵裕密报——《请兼领秦凤路西路羌部兵马钤辖事》。
陈升之放下朱笔，叹道：“高遵裕这折子，递得巧啊。”
吕公弼冷笑：“巧？是狠！他这是要把张守约的右军、郭逵的左军，全从羌地抽走一半精锐，再把十七万人的归附之功，一口吞尽！”
曾公亮却将火器纪略翻过一页，指着其中一行道：“你们看这里——‘火枪射速，日不过三十发；火炮装填，需役夫九人，耗时二刻有奇’。器械虽奇，终非万能。可若配上高遵裕练兵之法，再佐以徐来抚羌之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的地图，“西北局势，真要变了。”
话音未落，殿前司急报：“官家驾临宣德门观器！诏命两府、枢密、三司主官即刻赴门！”
宣德门城楼之上，赵顼立于雉堞之后，玄色常服未着冠冕，唯腰间玉带微映日光。他年方二十有三，眉目清峻，眼底却压着一层久居深宫难掩的焦灼。半月前，他亲手批红准了王韶升任秦凤路提举常平，又破格擢徐来为缘边安抚使，朝议汹汹，连王安石都悄悄劝他“缓图之”。可今晨窦舜卿密报“火器已抵京师”，他竟一夜未眠，天未亮便召内侍备辇，执意亲临。
“官家，火炮已就位。”窦舜卿躬身禀道。
赵顼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炮身，落在随行军士中一名青衫文官身上——正是徐来。他未着官服，只穿素绢直裰，束发无冠，双手笼在袖中，神情沉静如古井。赵顼记得此人奏对时声音不高，字字如钉，讲羌俗讲屯田讲互市，不引经据典，只说“粟一斗换盐三斤，羌妇愿织麻布，汉农肯教耕犁”，说得满殿大臣哑然。
“徐卿，”赵顼忽开口，“你说此炮能破坚垒，可敢指一处实垒，令其试之？”
徐来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臣请试宣德门东侧敌楼。”
满朝文武俱是一震。那敌楼乃太平兴国年间所建，砖石包夯土，高三丈六尺，壁厚两尺三寸，专为演练守城而设，从未受击。吕公弼失声道：“不可！若毁敌楼，惊扰宫禁……”
“吕相公，”徐来平静接话，“若火炮不能破敌楼，臣愿自请削职；若破之，还请陛下允臣一事——设‘蕃学’于古渭，教羌童识汉字、诵《孝经》、习算术，十年为期，不纳束修，不限族类。”
赵顼眸光一闪，未答，只抬手示意。
鼓声三通，炮手列阵。十二名匠役各司其职：二人稳炮架，三人填药裹弹，两人持火把待命，余者抱盾伏地。沈括亲立炮侧，手持沙漏，口中默数。窦舜卿屏息，曾公亮攥紧扶手，王安石立于阶下，袍角被风掀起，目光灼灼如刀。
“点——火！”
火绳嗤嗤燃尽，猛蹿入药室。
轰——！！！
一声霹雳撕裂长空！宣德门上瓦片簌簌震落，城楼灯笼齐灭，十余名内侍当场跪倒，捂耳惨叫。赵顼踉跄半步，却被身旁内侍及时扶住。硝烟如墨云腾起，百步之外，敌楼东墙中段轰然炸开碗口大洞，碎砖迸溅，烟尘冲天而起，隐约可见断木横斜，砖缝间白灰簌簌剥落。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赵顼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再——试一炮。”
第二炮平射，目标敌楼底层拱券。炮弹呼啸而至，撞入券顶，轰隆巨响中，整座拱券向内坍塌半边，砖石如雨坠下，烟尘弥漫中，露出黑洞洞的缺口，仿佛巨兽张开的咽喉。
赵顼缓缓摘下腰间玉佩，掷于城砖之上，清脆一声响：“赐徐来‘龙图阁直学士’衔，兼知秦州事，总领通远军、古渭寨、熟羊寨一切蕃汉军民事！”
满朝哗然。
徐来却未叩谢，只深深一揖：“臣谢恩。然臣所求，非虚衔，乃实权——请陛下敕命：凡秦凤路西路羌部丁壮，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者，悉隶‘蕃兵营’，由高遵裕钤辖统训；凡蕃兵营所得田亩、赏赐、粮秣、器械，皆由臣所设‘营田市易务’支拨，不受转运司节制；凡蕃学所教、蕃兵所训、蕃市所易，十年之内，刑狱自理，钱谷自收，唯岁末具册呈枢密院备案。”
此言一出，吕公弼脸色煞白，陈升之手中象牙笏几乎滑落。
这哪里是请命？分明是割地自立！蕃兵营、营田市易务、蕃学，三足鼎立，兵、政、教、财、刑五权归一，等于在秦凤路腹心另立一国！
赵顼却笑了。他笑得极轻，极冷，极畅快，仿佛压在胸口三年的闷气终于吐尽。他抬眼望向远处汴河之上白帆点点，忽然问：“高遵裕何在？”
高遵裕自人群中越众而出，甲胄未卸，肩头犹沾黄沙，单膝跪地，声如金石：“臣在！”
“朕授你‘秦凤路西路蕃兵钤辖’，专领蕃兵营，秩同副总管，不隶总管、钤辖双重节制，唯听徐来调遣！”赵顼一字一顿，“若蕃兵营三年之内，练成五千精锐，可战西夏铁鹞子；五年之内，拓地三百里，筑堡十座，斩首三千级——朕许你，以蕃兵营为基，建‘熙河军’，你为第一任统制！”
高遵裕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臣——领旨！肝脑涂地，不敢辞！”
就在此时，城楼西侧忽有快马飞驰而至，驿卒滚鞍下马，泥水溅满朝靴，高举黄绫封套：“急奏！西夏国主李秉常遣使至保安军，称‘闻宋得神兵，愿岁输银绢十万，乞罢边衅’！”
满朝文武愕然回首。
赵顼负手而立，衣袂猎猎，目光越过沸腾的人海、崩塌的敌楼、硝烟未散的火炮，投向西方——那里，黄河拐弯处，黄土高原如巨龙盘踞，古渭寨的方向，正有十七万羌人的炊烟，一缕一缕，升上青灰色的天空。
当晚，垂拱殿密议。
烛火摇曳，赵顼亲执朱笔，在徐来奏疏空白处批道：“蕃学必设，不拘汉羌；蕃兵必练，不论贵贱；蕃市必通，不分彼此。徐来所请，悉准。另敕：自今岁始，秦凤路西路荒田，凡汉羌垦者，一律免租赋十年，官贷牛种；凡娶羌女者，除原有赏赐，另授‘义民’帖，子孙三代免徭役；凡蕃学学子，通《论语》者，许补县学弟子员，通《孟子》者，可应乡试。”
王安石凝视御批，忽道：“官家，此策若行，十年之后，古渭之民，恐不知自己是汉是羌。”
赵顼搁下笔，指尖沾着朱砂，像一滴未干的血：“那就让他们，只知自己是宋人。”
三日后，徐来离京。
他未乘官船，未坐驷马高车，只携侯可、练定、周阔三人，骑瘦马，负竹箧，沿汴河北岸西行。路过陈留时，见一群羌童蹲在柳荫下，正用炭条在地上写“仁”“义”“忠”三字，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极认真。徐来驻马良久，解下腰间水囊，递予最年幼者。那孩子仰起黑红小脸，怯生生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忽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用生硬官话说：“阿爸说，徐知军是天上星宿下凡，专管我们吃饱饭。”
徐来摸摸孩子头顶，翻身上马，再未回头。
而此时，古渭寨已变模样。
寨墙新砌三尺，夯土夹杂碎石与糯米汁，坚固逾前；寨东新开万亩台田，田垄笔直如尺，沟渠纵横似网，田埂上插着无数小旗，旗上墨书“徐氏屯”“侯氏垦”“练氏营”；榷场扩建三倍，汉羌商贩摩肩接踵，胡笳与笛声混作一片，新设“互市署”门前，两名汉吏、两名羌吏并坐审契，案头堆满写着汉羌双语的契约；最西边山坳里，一座青瓦白墙的学舍拔地而起，檐角悬铜铃，风过叮咚，琅琅书声自内传出，竟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高遵裕的蕃兵营扎在寨北校场。三千羌青壮列成方阵，赤膊袒胸，肩扛榆木长矛，脚下踩着徐来所绘《步伐图》，踏着鼓点进退如一。高遵裕立于点将台上，甲胄寒光凛凛，手中令旗挥下，三千矛尖齐刷刷指向西天——那里，夕阳熔金，正缓缓沉入祁连山雪线之下。
徐来站在寨墙上，望着那一片刺向落日的寒光，忽然对身旁的侯可说：“你看那些矛尖，像不像十七万羌人心里，第一次亮起来的火种？”
侯可捋须微笑：“火种若燃，烧的是西夏的帐幕，还是咱们自己的柴薪？”
徐来没有回答。他只是解下腰间那枚旧印——秦州通判徐来的铜印，轻轻按在寨墙新砌的青砖上，留下一个清晰印痕。砖缝里，几茎野草正从湿泥中钻出嫩芽，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同一时刻，长安永兴军衙。
韩琦展开徐来快马送来的密信，信末只有一行小字：“火器已献，蕃兵已练，蕃学已立。相公若倦，且归。西北风沙，自有后来者拭目。”
韩琦怔然良久，提笔欲复，笔尖悬于纸上，墨滴坠下，晕开一团浓黑。他终于搁笔，唤来刘航：“去库房取我那方端砚，还有……当年狄武襄赠我的那柄旧剑。”
刘航捧砚持剑而回。韩琦抚摸剑鞘上斑驳蚀痕，忽道：“明日，我亲自去渭州都作院。”
“相公要去督造火器？”
“不。”韩琦将端砚置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研墨濡笔，写下第一行字：“《陕西四路军器规制考》……”
窗外，秦岭余脉隐入暮色，而渭水东流，不舍昼夜。
徐来的新官职为：秘书省监、龙图阁待制、秦凤路西路经略安抚使兼西路都总管兼熙州知州。
本官直升十二阶！
贴职则越过一堆馆阁贴职，...
火炮入京那日，东京城沸反盈天。
宣德门外早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御街两侧酒楼茶肆的二层阁子都坐满了人，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攀窗探头，更有胆大的孩童骑在父亲肩上，伸长脖子往西边张望。鼓楼更夫刚敲过午时三刻的梆子，忽见一队铁甲禁军自金明池方向驰来，甲叶铿锵，旌旗肃整，阵列中央两辆特制牛车，车辕加粗加固，轮轴包铜裹铁，车板下以厚毡垫底，每车由八头犍牛牵引，牛颈汗湿如油，鼻孔喷白，显是负重极甚。
牛车之上，并排安放两尊黝黑巨物——一为火炮，一为火枪阵匣。
火炮通体乌沉，生铁铸就，外箍三道熟铁环，炮口微仰，炮身铭有“渭州都作院天圣三年造”字样；火枪则分装于十二只桐木长匣，每匣并列五杆，枪管漆黑泛蓝，火绳盘绕如蛇，匣盖半启，硝烟气息隐隐透出，引得围观百姓纷纷掩鼻后退，又忍不住往前凑。
“快看！那黑筒子能打一里远！”
“胡吣！一里？怕是能把宣德门轰塌喽！”
“嘘——你小声些！那是韩相公献的神兵，听说西夏人听了名字就尿裤子！”
人群骚动之际，内侍省押班窦舜卿乘软轿而至，轿帘掀开，他面带红光，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原来昨夜已拟好密奏，称“火器之利，百倍弓弩，千倍劲弩，万倍强弓”，今日正是要当着天子与两府大臣之面，亲验神威。
枢密院值房内，曾公亮、吕公弼、陈升之三人正围坐一案，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通远军徐来所呈《羌部编户图籍》，详载迁徙羌民十二万三千六百四十七口，分隶古渭、熟羊、荔原、新泉四寨，附汉姓名录凡三百七十二姓；一份是沈括手撰《火器试造纪略》，言明火药硝石配比七成五分，火炮初试发弹百五十发，炸膛仅一；第三份，则是高遵裕密报——《请兼领秦凤路西路羌部兵马钤辖事》。
陈升之放下朱笔，叹道：“高遵裕这折子，递得巧啊。”
吕公弼冷笑：“巧？是狠！他这是要把张守约的右军、郭逵的左军，全从羌地抽走一半精锐，再把十七万人的归附之功，一口吞尽！”
曾公亮却将火器纪略翻过一页，指着其中一行道：“你们看这里——‘火枪射速，日不过三十发；火炮装填，需役夫九人，耗时二刻有奇’。器械虽奇，终非万能。可若配上高遵裕练兵之法，再佐以徐来抚羌之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的地图，“西北局势，真要变了。”
话音未落，殿前司急报：“官家驾临宣德门观器！诏命两府、枢密、三司主官即刻赴门！”
宣德门城楼之上，赵顼立于雉堞之后，玄色常服未着冠冕，唯腰间玉带微映日光。他年方二十有三，眉目清峻，眼底却压着一层久居深宫难掩的焦灼。半月前，他亲手批红准了王韶升任秦凤路提举常平，又破格擢徐来为缘边安抚使，朝议汹汹，连王安石都悄悄劝他“缓图之”。可今晨窦舜卿密报“火器已抵京师”，他竟一夜未眠，天未亮便召内侍备辇，执意亲临。
“官家，火炮已就位。”窦舜卿躬身禀道。
赵顼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炮身，落在随行军士中一名青衫文官身上——正是徐来。他未着官服，只穿素绢直裰，束发无冠，双手笼在袖中，神情沉静如古井。赵顼记得此人奏对时声音不高，字字如钉，讲羌俗讲屯田讲互市，不引经据典，只说“粟一斗换盐三斤，羌妇愿织麻布，汉农肯教耕犁”，说得满殿大臣哑然。
“徐卿，”赵顼忽开口，“你说此炮能破坚垒，可敢指一处实垒，令其试之？”
徐来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臣请试宣德门东侧敌楼。”
满朝文武俱是一震。那敌楼乃太平兴国年间所建，砖石包夯土，高三丈六尺，壁厚两尺三寸，专为演练守城而设，从未受击。吕公弼失声道：“不可！若毁敌楼，惊扰宫禁……”
“吕相公，”徐来平静接话，“若火炮不能破敌楼，臣愿自请削职；若破之，还请陛下允臣一事——设‘蕃学’于古渭，教羌童识汉字、诵《孝经》、习算术，十年为期，不纳束修，不限族类。”
赵顼眸光一闪，未答，只抬手示意。
鼓声三通，炮手列阵。十二名匠役各司其职：二人稳炮架，三人填药裹弹，两人持火把待命，余者抱盾伏地。沈括亲立炮侧，手持沙漏，口中默数。窦舜卿屏息，曾公亮攥紧扶手，王安石立于阶下，袍角被风掀起，目光灼灼如刀。
“点——火！”
火绳嗤嗤燃尽，猛蹿入药室。
轰——！！！
一声霹雳撕裂长空！宣德门上瓦片簌簌震落，城楼灯笼齐灭，十余名内侍当场跪倒，捂耳惨叫。赵顼踉跄半步，却被身旁内侍及时扶住。硝烟如墨云腾起，百步之外，敌楼东墙中段轰然炸开碗口大洞，碎砖迸溅，烟尘冲天而起，隐约可见断木横斜，砖缝间白灰簌簌剥落。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赵顼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再——试一炮。”
第二炮平射，目标敌楼底层拱券。炮弹呼啸而至，撞入券顶，轰隆巨响中，整座拱券向内坍塌半边，砖石如雨坠下，烟尘弥漫中，露出黑洞洞的缺口，仿佛巨兽张开的咽喉。
赵顼缓缓摘下腰间玉佩，掷于城砖之上，清脆一声响：“赐徐来‘龙图阁直学士’衔，兼知秦州事，总领通远军、古渭寨、熟羊寨一切蕃汉军民事！”
满朝哗然。
徐来却未叩谢，只深深一揖：“臣谢恩。然臣所求，非虚衔，乃实权——请陛下敕命：凡秦凤路西路羌部丁壮，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者，悉隶‘蕃兵营’，由高遵裕钤辖统训；凡蕃兵营所得田亩、赏赐、粮秣、器械，皆由臣所设‘营田市易务’支拨，不受转运司节制；凡蕃学所教、蕃兵所训、蕃市所易，十年之内，刑狱自理，钱谷自收，唯岁末具册呈枢密院备案。”
此言一出，吕公弼脸色煞白，陈升之手中象牙笏几乎滑落。
这哪里是请命？分明是割地自立！蕃兵营、营田市易务、蕃学，三足鼎立，兵、政、教、财、刑五权归一，等于在秦凤路腹心另立一国！
赵顼却笑了。他笑得极轻，极冷，极畅快，仿佛压在胸口三年的闷气终于吐尽。他抬眼望向远处汴河之上白帆点点，忽然问：“高遵裕何在？”
高遵裕自人群中越众而出，甲胄未卸，肩头犹沾黄沙，单膝跪地，声如金石：“臣在！”
“朕授你‘秦凤路西路蕃兵钤辖’，专领蕃兵营，秩同副总管，不隶总管、钤辖双重节制，唯听徐来调遣！”赵顼一字一顿，“若蕃兵营三年之内，练成五千精锐，可战西夏铁鹞子；五年之内，拓地三百里，筑堡十座，斩首三千级——朕许你，以蕃兵营为基，建‘熙河军’，你为第一任统制！”
高遵裕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臣——领旨！肝脑涂地，不敢辞！”
就在此时，城楼西侧忽有快马飞驰而至，驿卒滚鞍下马，泥水溅满朝靴，高举黄绫封套：“急奏！西夏国主李秉常遣使至保安军，称‘闻宋得神兵，愿岁输银绢十万，乞罢边衅’！”
满朝文武愕然回首。
赵顼负手而立，衣袂猎猎，目光越过沸腾的人海、崩塌的敌楼、硝烟未散的火炮，投向西方——那里，黄河拐弯处，黄土高原如巨龙盘踞，古渭寨的方向，正有十七万羌人的炊烟，一缕一缕，升上青灰色的天空。
当晚，垂拱殿密议。
烛火摇曳，赵顼亲执朱笔，在徐来奏疏空白处批道：“蕃学必设，不拘汉羌；蕃兵必练，不论贵贱；蕃市必通，不分彼此。徐来所请，悉准。另敕：自今岁始，秦凤路西路荒田，凡汉羌垦者，一律免租赋十年，官贷牛种；凡娶羌女者，除原有赏赐，另授‘义民’帖，子孙三代免徭役；凡蕃学学子，通《论语》者，许补县学弟子员，通《孟子》者，可应乡试。”
王安石凝视御批，忽道：“官家，此策若行，十年之后，古渭之民，恐不知自己是汉是羌。”
赵顼搁下笔，指尖沾着朱砂，像一滴未干的血：“那就让他们，只知自己是宋人。”
三日后，徐来离京。
他未乘官船，未坐驷马高车，只携侯可、练定、周阔三人，骑瘦马，负竹箧，沿汴河北岸西行。路过陈留时，见一群羌童蹲在柳荫下，正用炭条在地上写“仁”“义”“忠”三字，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极认真。徐来驻马良久，解下腰间水囊，递予最年幼者。那孩子仰起黑红小脸，怯生生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忽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用生硬官话说：“阿爸说，徐知军是天上星宿下凡，专管我们吃饱饭。”
徐来摸摸孩子头顶，翻身上马，再未回头。
而此时，古渭寨已变模样。
寨墙新砌三尺，夯土夹杂碎石与糯米汁，坚固逾前；寨东新开万亩台田，田垄笔直如尺，沟渠纵横似网，田埂上插着无数小旗，旗上墨书“徐氏屯”“侯氏垦”“练氏营”；榷场扩建三倍，汉羌商贩摩肩接踵，胡笳与笛声混作一片，新设“互市署”门前，两名汉吏、两名羌吏并坐审契，案头堆满写着汉羌双语的契约；最西边山坳里，一座青瓦白墙的学舍拔地而起，檐角悬铜铃，风过叮咚，琅琅书声自内传出，竟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高遵裕的蕃兵营扎在寨北校场。三千羌青壮列成方阵，赤膊袒胸，肩扛榆木长矛，脚下踩着徐来所绘《步伐图》，踏着鼓点进退如一。高遵裕立于点将台上，甲胄寒光凛凛，手中令旗挥下，三千矛尖齐刷刷指向西天——那里，夕阳熔金，正缓缓沉入祁连山雪线之下。
徐来站在寨墙上，望着那一片刺向落日的寒光，忽然对身旁的侯可说：“你看那些矛尖，像不像十七万羌人心里，第一次亮起来的火种？”
侯可捋须微笑：“火种若燃，烧的是西夏的帐幕，还是咱们自己的柴薪？”
徐来没有回答。他只是解下腰间那枚旧印——秦州通判徐来的铜印，轻轻按在寨墙新砌的青砖上，留下一个清晰印痕。砖缝里，几茎野草正从湿泥中钻出嫩芽，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同一时刻，长安永兴军衙。
韩琦展开徐来快马送来的密信，信末只有一行小字：“火器已献，蕃兵已练，蕃学已立。相公若倦，且归。西北风沙，自有后来者拭目。”
韩琦怔然良久，提笔欲复，笔尖悬于纸上，墨滴坠下，晕开一团浓黑。他终于搁笔，唤来刘航：“去库房取我那方端砚，还有……当年狄武襄赠我的那柄旧剑。”
刘航捧砚持剑而回。韩琦抚摸剑鞘上斑驳蚀痕，忽道：“明日，我亲自去渭州都作院。”
“相公要去督造火器？”
“不。”韩琦将端砚置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研墨濡笔，写下第一行字：“《陕西四路军器规制考》……”
窗外，秦岭余脉隐入暮色，而渭水东流，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