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夏两国交战数十年，打得最热闹的地方，当属环庆路一带无疑。
这里也是宋夏走私和贸易最频繁之地。
尤其是后世的华池、吴起两县，双方在此反复拉锯，边境寨堡不知易手多少次。
“知寨，西...
布超话音未落，寨墙上已有人惊呼：“火……火器？！”
声音尖利刺耳，带着羌人从未听过的惶然。寨中本就绷紧如弦的士气，竟被这声呼喊撕开一道口子。几个年轻羌兵手一抖，长矛哐当坠地，引得旁人侧目，更添不安。巴毡角立于箭楼之上，铁青着脸望向山下——那七门黑沉沉的铜炮被抬上缓坡，炮口尚未调校，却已如七只冷眼，直勾勾盯住寨墙最厚实的东北角。他喉结滚动，手指死死抠进木栏缝隙里，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不是没听过宋军用火器，龛谷堡的老卒提过庆历年间延州守军曾以霹雳炮轰塌西夏一段女墙，可那毕竟是隔了二十年的旧闻，且不过三五门，哪像眼前这般，整整齐齐、寒光凛凛，炮轮压过碎石，碾出深痕，仿佛大地也在发颤。
“结毡叱呢？”巴毡角突然低吼。
身边亲兵垂首：“被……被擒了。捆在旗杆下，没动一刀。”
巴毡角猛地攥拳，指节泛白。结毡叱是他帐下第一勇将，能单手拗断牦牛角，此刻却像只待宰羔羊般被绑在阵前——更可怕的是，宋军竟不杀他，反将他衣甲擦净，伤口敷药，还赐了半囊清水。寨墙上几个老兵偷眼望去，只见结毡叱虽被缚，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寨墙时，竟无半分羞愤，倒似有几分茫然，几分审视。这比砍头更让人心头发毛：你不杀我，不辱我，不逼我跪，却让我活着，清醒地看见自己部族如何溃散、如何跪伏、如何被驱赶着背土筑台……这比刀锋更钝，比鞭子更冷。
土台垒得极快。八百步兵与三千俘虏被分成十队，赤膊挥锄，肩挑背扛。徐来亲自督阵，不许鞭打，反令随军医官巡行，凡中暑晕厥者，即抬至阴凉处灌盐水、敷薄荷膏；妇孺老弱则专司递水、铺草席；青壮若肯多运一筐土，便记一功，待战后可抵三年赋税。不到两个时辰，一座高三丈、宽六丈的夯土高台拔地而起，四角钉入碗口粗的柏木桩，顶端铺上浸油桐油的厚板，七门火炮依次推上，炮口微仰，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寨墙接榫处——那里砖石色深，泥灰新补，正是去年秋日一场山洪冲垮后仓促修缮的薄弱点。
“点火！”布超一声断喝。
引信嗤嗤燃烧，青烟袅袅升腾。
第一炮响了。
不是惊天动地的巨震，而是一声沉闷至极的“咚”——仿佛巨鼓被蒙住鼓面，在胸腔里狠狠擂了一记。寨墙上几块尺许见方的青砖应声迸裂，碎屑如黑雨泼洒，震得箭垛簌簌掉灰。一个羌兵脚下一滑，竟从女墙缺口栽下，半途被藤蔓挂住，悬在半空蹬腿惨叫。
第二炮紧随而至。“咚！”更沉，更滞重。寨墙根部传来“咔嚓”脆响，一道细纹自修补处蜿蜒爬升，如毒蛇吐信。
第三炮。
“咚——！！！”
这一声终于撕开压抑，炸得山坳回音乱撞。那道裂纹骤然爆开，砖石崩飞，尘雾腾起三丈高，露出后面灰白的夯土芯子。夯土松软，经不得连续震动，第四炮未及点火，整段墙基已开始酥软下沉，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
巴毡角脑中一片空白。他亲眼见过宋军用抛石机砸城，石弹落地，烟尘漫天，可那终究是人力所为，尚可计度；而眼前这七门铜管，无须绞索，不靠配重，仅凭一撮黑火药，便让坚墙如朽木般簌簌剥落——这哪里是攻城？分明是山神发怒，地龙翻身！他猛地想起互市上那个总爱眯眼笑的汉人商贩，曾指着远处山巅说：“我们徐安抚使有样宝贝，名唤‘震天雷’，一响能惊走百里狼群。”当时他只当笑话，还赏了那商贩三斤盐。此刻那商贩的笑脸在眼前晃动，竟比寨墙裂纹更刺眼。
“开寨门！弃寨！”巴毡角嘶声下令，声音劈叉。
可晚了。
第五炮未响，寨墙东北角已轰然塌陷，豁开一个两丈宽的斜坡，夯土如灰瀑倾泻，埋了底下十几个举盾守卫。烟尘未散，高遵裕的号角已响彻山谷——不是冲锋号，而是短促三声“呜——呜——呜！”，如鹰隼掠过云层。向宝、王君万、赵隆三支骑兵如三柄淬火利刃，自烟尘缺口两侧切入，马蹄踏着滚烫的碎砖与浮土，卷起腥热气浪。他们不砍人，专撞盾牌阵眼；不杀人，只以长枪横扫马腿。羌兵盾阵被硬生生撕开三道口子，溃兵如决堤浊流，裹挟着哭嚎与牲畜嘶鸣，往寨内深处奔逃。
巴毡角的七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十四岁，名叫阿罗，手持一柄祖传弯刀，拦在粮仓门口。他身后是三百精锐族兵，人人披着染血的狼皮袄，刀已出鞘。阿罗咬着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父亲说了，守住粮仓！守住银库！守住祠堂！咱们蒙罗角部的命根子，不能丢给汉狗！”
话音未落，一匹黑马如墨云压顶，倏忽撞至。马上骑士未着甲，只裹玄色战袍，手中一杆丈二银枪寒光流转。竟是徐来亲自领着五十骑亲卫，自缺口斜插而入，直扑腹心！
徐来未举枪，只将马缰一勒，黑马人立而起，前蹄距阿罗面门不足三尺。他目光扫过阿罗手中弯刀——刀鞘镶着绿松石，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那是蒙罗角部祭天时才启用的圣物。徐来忽然开口，字字清晰，用的是夹生的羌语：“阿罗，你祖父的刀，杀过多少西夏劫掠者？”
阿罗一怔，刀尖微垂。
“你父亲的盐，卖给过多少饿肚子的汉家孩子？”徐来又问，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寨喧嚣，“去年冬月，古渭寨闹痘疮，你父亲悄悄送来的三十袋青稞粉，救活了多少汉娃？”
阿罗嘴唇翕动，竟答不出。那些事他都记得。盐换布匹，布匹换药，药粉混进粥里喂病孩……父亲从不张扬，只说“山高水长，莫断往来”。
徐来策马缓进半步，玄袍下摆拂过阿罗刀尖：“现在，你举刀对着的，是替你家修过水渠的汉匠，是给你家孩子看过病的郎中，是去年雪夜给你家送过炭的驿卒。你告诉我，这刀，该砍向谁？”
阿罗的手在抖。他看见徐来身后，五十骑亲卫皆未搭弓，银枪斜指地面，枪尖凝着晨露般的寒光。他更看见，寨墙缺口处，被俘的族人正排着队，给宋军伤兵喂水——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捧着陶碗，碗沿还沾着草屑，碗里清水映着朝阳，晃得人眼疼。
“放下刀。”徐来声音轻了，却像一块冰，砸进阿罗滚烫的心口，“你父亲若在，也不会让你用圣刀，砍向送炭的人。”
阿罗喉头一哽，弯刀“当啷”坠地。那清脆一声，仿佛抽走了所有支撑。三百族兵面面相觑，盾牌缓缓垂下。有人膝弯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冷的夯土地面，肩膀剧烈起伏。
此时，寨内祠堂方向，突然传来凄厉哭喊：“小王！小王被……被抬出来了！”
巴毡角被四名亲兵架着，浑身瘫软，面色灰败，左眼蒙着血污布条——方才火炮震塌箭楼，一根横梁砸中他太阳穴，当场昏厥。此刻他被抬至寨中空场，身下铺着簇新的羊毛毯，徐来命人取来温酒、姜汤，医官正俯身施针。巴毡角眼皮颤动，艰难掀开，视线模糊中，先看到徐来玄色袍角，再往上，是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睛。
“你……为何不杀我？”巴毡角气若游丝。
徐来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物——半块焦黑的青稞饼，边缘还沾着炭灰。他掰开饼，里面嵌着几粒饱满的麦仁，金黄油亮。“这是你去年卖到古渭寨的麦种，我让人试种在衙署后院。今春收了三斗，颗粒比本地麦大一倍。”他将饼递到巴毡角唇边，“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明白：你蒙罗角部的未来，是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寨子里，还是在渭源河谷新开的万亩良田上？”
巴毡角怔怔望着那几粒麦仁，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涕泪横流。他想起去年冬夜，自己站在熟羊寨榷场外，看着汉人农夫用铁铧犁开冻土，犁沟笔直如墨线，而自家牧场上的牦牛还在啃食枯草；想起互市账簿上，汉商运来的铁犁铧比羌人锻的轻一半、锋利三倍；想起阿罗偷偷告诉他，汉人教的“轮作法”，能让同一块地连种三年不减产……这些碎片，此刻被徐来手中这半块麦饼，串成一根烧红的铁链，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我……降。”巴毡角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皱纹蜿蜒而下，渗入鬓角霜雪，“但我要见俞龙珂。我要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归附后，还能领着自己的人马，修自己的寨堡，而我……”
徐来摇头：“俞龙珂不是归附，是合营。他带三万人投来，我分他渭源东岸十里水草丰美之地，设‘龙珂营田司’，他自征粮赋，自练乡兵，每年只向通远军交‘协防银’两千贯。你若愿合营，我许你渭源西岸二十里，设‘蒙罗角营田司’，赋税减半，三年免征，营田司自置官吏，唯需每年派五百健儿，随我军出征西市城。”
巴毡角猛地睁眼，瞳孔收缩如针尖。他懂了。这不是投降，是合伙。徐来要的不是他的头颅，而是他的地盘、他的部众、他世代相传的牧马经验——以及，他这张能在羌人各部间说话的脸。
寨外，布超的火炮已停歇。最后一门炮口余烟袅袅，炮手们正用湿棉布擦拭炮膛。高遵裕策马而来，甲胄上溅着泥点，却难掩眉宇间跃动的光：“徐安抚，寨内已定。俘获壮丁四千二百，妇孺一万一千，牛羊三万七千头，存粮八万石，盐铁十万斤。另缴获……”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纸页，“这是巴毡角私藏的《吐蕃律疏》残卷，还有他抄录的西夏边境哨所图，连同各部贡赋册籍，全在此处。”
徐来接过纸页，指尖抚过那密密麻麻的羌文、西夏字、汉字混杂的墨迹。他忽然想起侯可的话：“纳税民户的数量不够。”——可若这八万石粮、三万七千头牲畜，连同渭源河谷肥沃的黑土，尽数纳入通远军屯田体系，再由蒙罗角营田司按汉法编户、授田、劝耕……十年之后，这里会产出多少粟麦？能养活多少弓箭手？又能向秦州输送多少军粮？
他抬头，望向寨墙缺口外。初升的太阳正刺破晨雾，金光泼洒在刚被踩平的浮土上，也泼在那些跪伏于地、却不再颤抖的羌人脊背上。阿罗正亲手搀扶着一名受伤的宋军弓箭手，少年额角沁汗，动作笨拙却异常郑重。不远处，几个羌族老妇已自发拾捡散落的柴禾，在空地上支起三口铁锅——那是她们从寨中抢出的最后三口锅，锅底还粘着昨夜熬剩的糊糊。
徐来将半块麦饼塞进巴毡角手中，声音很轻，却如磐石落地：“吃吧。吃完，带我去看看你的牧场。我要知道，哪片草场最旺，哪条溪水最甜，哪座山坳最适合建新寨——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安澜寨’。取‘河湟永安，波澜不兴’之意。”
巴毡角咀嚼着麦饼，粗粝的麦仁刮过喉咙，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意，顺着食道缓缓沉入腹中。他忽然觉得，那只被震塌的箭楼，并非终结，而是某扇门扉，正被这暖意悄然推开。门外，是从未见过的、铺展至天际线的、翻涌着麦浪的河谷。
这里也是宋夏走私和贸易最频繁之地。
尤其是后世的华池、吴起两县，双方在此反复拉锯，边境寨堡不知易手多少次。
“知寨，西...
布超话音未落，寨墙上已有人惊呼：“火……火器？！”
声音尖利刺耳，带着羌人从未听过的惶然。寨中本就绷紧如弦的士气，竟被这声呼喊撕开一道口子。几个年轻羌兵手一抖，长矛哐当坠地，引得旁人侧目，更添不安。巴毡角立于箭楼之上，铁青着脸望向山下——那七门黑沉沉的铜炮被抬上缓坡，炮口尚未调校，却已如七只冷眼，直勾勾盯住寨墙最厚实的东北角。他喉结滚动，手指死死抠进木栏缝隙里，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不是没听过宋军用火器，龛谷堡的老卒提过庆历年间延州守军曾以霹雳炮轰塌西夏一段女墙，可那毕竟是隔了二十年的旧闻，且不过三五门，哪像眼前这般，整整齐齐、寒光凛凛，炮轮压过碎石，碾出深痕，仿佛大地也在发颤。
“结毡叱呢？”巴毡角突然低吼。
身边亲兵垂首：“被……被擒了。捆在旗杆下，没动一刀。”
巴毡角猛地攥拳，指节泛白。结毡叱是他帐下第一勇将，能单手拗断牦牛角，此刻却像只待宰羔羊般被绑在阵前——更可怕的是，宋军竟不杀他，反将他衣甲擦净，伤口敷药，还赐了半囊清水。寨墙上几个老兵偷眼望去，只见结毡叱虽被缚，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寨墙时，竟无半分羞愤，倒似有几分茫然，几分审视。这比砍头更让人心头发毛：你不杀我，不辱我，不逼我跪，却让我活着，清醒地看见自己部族如何溃散、如何跪伏、如何被驱赶着背土筑台……这比刀锋更钝，比鞭子更冷。
土台垒得极快。八百步兵与三千俘虏被分成十队，赤膊挥锄，肩挑背扛。徐来亲自督阵，不许鞭打，反令随军医官巡行，凡中暑晕厥者，即抬至阴凉处灌盐水、敷薄荷膏；妇孺老弱则专司递水、铺草席；青壮若肯多运一筐土，便记一功，待战后可抵三年赋税。不到两个时辰，一座高三丈、宽六丈的夯土高台拔地而起，四角钉入碗口粗的柏木桩，顶端铺上浸油桐油的厚板，七门火炮依次推上，炮口微仰，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寨墙接榫处——那里砖石色深，泥灰新补，正是去年秋日一场山洪冲垮后仓促修缮的薄弱点。
“点火！”布超一声断喝。
引信嗤嗤燃烧，青烟袅袅升腾。
第一炮响了。
不是惊天动地的巨震，而是一声沉闷至极的“咚”——仿佛巨鼓被蒙住鼓面，在胸腔里狠狠擂了一记。寨墙上几块尺许见方的青砖应声迸裂，碎屑如黑雨泼洒，震得箭垛簌簌掉灰。一个羌兵脚下一滑，竟从女墙缺口栽下，半途被藤蔓挂住，悬在半空蹬腿惨叫。
第二炮紧随而至。“咚！”更沉，更滞重。寨墙根部传来“咔嚓”脆响，一道细纹自修补处蜿蜒爬升，如毒蛇吐信。
第三炮。
“咚——！！！”
这一声终于撕开压抑，炸得山坳回音乱撞。那道裂纹骤然爆开，砖石崩飞，尘雾腾起三丈高，露出后面灰白的夯土芯子。夯土松软，经不得连续震动，第四炮未及点火，整段墙基已开始酥软下沉，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
巴毡角脑中一片空白。他亲眼见过宋军用抛石机砸城，石弹落地，烟尘漫天，可那终究是人力所为，尚可计度；而眼前这七门铜管，无须绞索，不靠配重，仅凭一撮黑火药，便让坚墙如朽木般簌簌剥落——这哪里是攻城？分明是山神发怒，地龙翻身！他猛地想起互市上那个总爱眯眼笑的汉人商贩，曾指着远处山巅说：“我们徐安抚使有样宝贝，名唤‘震天雷’，一响能惊走百里狼群。”当时他只当笑话，还赏了那商贩三斤盐。此刻那商贩的笑脸在眼前晃动，竟比寨墙裂纹更刺眼。
“开寨门！弃寨！”巴毡角嘶声下令，声音劈叉。
可晚了。
第五炮未响，寨墙东北角已轰然塌陷，豁开一个两丈宽的斜坡，夯土如灰瀑倾泻，埋了底下十几个举盾守卫。烟尘未散，高遵裕的号角已响彻山谷——不是冲锋号，而是短促三声“呜——呜——呜！”，如鹰隼掠过云层。向宝、王君万、赵隆三支骑兵如三柄淬火利刃，自烟尘缺口两侧切入，马蹄踏着滚烫的碎砖与浮土，卷起腥热气浪。他们不砍人，专撞盾牌阵眼；不杀人，只以长枪横扫马腿。羌兵盾阵被硬生生撕开三道口子，溃兵如决堤浊流，裹挟着哭嚎与牲畜嘶鸣，往寨内深处奔逃。
巴毡角的七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十四岁，名叫阿罗，手持一柄祖传弯刀，拦在粮仓门口。他身后是三百精锐族兵，人人披着染血的狼皮袄，刀已出鞘。阿罗咬着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父亲说了，守住粮仓！守住银库！守住祠堂！咱们蒙罗角部的命根子，不能丢给汉狗！”
话音未落，一匹黑马如墨云压顶，倏忽撞至。马上骑士未着甲，只裹玄色战袍，手中一杆丈二银枪寒光流转。竟是徐来亲自领着五十骑亲卫，自缺口斜插而入，直扑腹心！
徐来未举枪，只将马缰一勒，黑马人立而起，前蹄距阿罗面门不足三尺。他目光扫过阿罗手中弯刀——刀鞘镶着绿松石，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那是蒙罗角部祭天时才启用的圣物。徐来忽然开口，字字清晰，用的是夹生的羌语：“阿罗，你祖父的刀，杀过多少西夏劫掠者？”
阿罗一怔，刀尖微垂。
“你父亲的盐，卖给过多少饿肚子的汉家孩子？”徐来又问，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寨喧嚣，“去年冬月，古渭寨闹痘疮，你父亲悄悄送来的三十袋青稞粉，救活了多少汉娃？”
阿罗嘴唇翕动，竟答不出。那些事他都记得。盐换布匹，布匹换药，药粉混进粥里喂病孩……父亲从不张扬，只说“山高水长，莫断往来”。
徐来策马缓进半步，玄袍下摆拂过阿罗刀尖：“现在，你举刀对着的，是替你家修过水渠的汉匠，是给你家孩子看过病的郎中，是去年雪夜给你家送过炭的驿卒。你告诉我，这刀，该砍向谁？”
阿罗的手在抖。他看见徐来身后，五十骑亲卫皆未搭弓，银枪斜指地面，枪尖凝着晨露般的寒光。他更看见，寨墙缺口处，被俘的族人正排着队，给宋军伤兵喂水——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捧着陶碗，碗沿还沾着草屑，碗里清水映着朝阳，晃得人眼疼。
“放下刀。”徐来声音轻了，却像一块冰，砸进阿罗滚烫的心口，“你父亲若在，也不会让你用圣刀，砍向送炭的人。”
阿罗喉头一哽，弯刀“当啷”坠地。那清脆一声，仿佛抽走了所有支撑。三百族兵面面相觑，盾牌缓缓垂下。有人膝弯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冷的夯土地面，肩膀剧烈起伏。
此时，寨内祠堂方向，突然传来凄厉哭喊：“小王！小王被……被抬出来了！”
巴毡角被四名亲兵架着，浑身瘫软，面色灰败，左眼蒙着血污布条——方才火炮震塌箭楼，一根横梁砸中他太阳穴，当场昏厥。此刻他被抬至寨中空场，身下铺着簇新的羊毛毯，徐来命人取来温酒、姜汤，医官正俯身施针。巴毡角眼皮颤动，艰难掀开，视线模糊中，先看到徐来玄色袍角，再往上，是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睛。
“你……为何不杀我？”巴毡角气若游丝。
徐来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物——半块焦黑的青稞饼，边缘还沾着炭灰。他掰开饼，里面嵌着几粒饱满的麦仁，金黄油亮。“这是你去年卖到古渭寨的麦种，我让人试种在衙署后院。今春收了三斗，颗粒比本地麦大一倍。”他将饼递到巴毡角唇边，“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明白：你蒙罗角部的未来，是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寨子里，还是在渭源河谷新开的万亩良田上？”
巴毡角怔怔望着那几粒麦仁，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涕泪横流。他想起去年冬夜，自己站在熟羊寨榷场外，看着汉人农夫用铁铧犁开冻土，犁沟笔直如墨线，而自家牧场上的牦牛还在啃食枯草；想起互市账簿上，汉商运来的铁犁铧比羌人锻的轻一半、锋利三倍；想起阿罗偷偷告诉他，汉人教的“轮作法”，能让同一块地连种三年不减产……这些碎片，此刻被徐来手中这半块麦饼，串成一根烧红的铁链，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我……降。”巴毡角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皱纹蜿蜒而下，渗入鬓角霜雪，“但我要见俞龙珂。我要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归附后，还能领着自己的人马，修自己的寨堡，而我……”
徐来摇头：“俞龙珂不是归附，是合营。他带三万人投来，我分他渭源东岸十里水草丰美之地，设‘龙珂营田司’，他自征粮赋，自练乡兵，每年只向通远军交‘协防银’两千贯。你若愿合营，我许你渭源西岸二十里，设‘蒙罗角营田司’，赋税减半，三年免征，营田司自置官吏，唯需每年派五百健儿，随我军出征西市城。”
巴毡角猛地睁眼，瞳孔收缩如针尖。他懂了。这不是投降，是合伙。徐来要的不是他的头颅，而是他的地盘、他的部众、他世代相传的牧马经验——以及，他这张能在羌人各部间说话的脸。
寨外，布超的火炮已停歇。最后一门炮口余烟袅袅，炮手们正用湿棉布擦拭炮膛。高遵裕策马而来，甲胄上溅着泥点，却难掩眉宇间跃动的光：“徐安抚，寨内已定。俘获壮丁四千二百，妇孺一万一千，牛羊三万七千头，存粮八万石，盐铁十万斤。另缴获……”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纸页，“这是巴毡角私藏的《吐蕃律疏》残卷，还有他抄录的西夏边境哨所图，连同各部贡赋册籍，全在此处。”
徐来接过纸页，指尖抚过那密密麻麻的羌文、西夏字、汉字混杂的墨迹。他忽然想起侯可的话：“纳税民户的数量不够。”——可若这八万石粮、三万七千头牲畜，连同渭源河谷肥沃的黑土，尽数纳入通远军屯田体系，再由蒙罗角营田司按汉法编户、授田、劝耕……十年之后，这里会产出多少粟麦？能养活多少弓箭手？又能向秦州输送多少军粮？
他抬头，望向寨墙缺口外。初升的太阳正刺破晨雾，金光泼洒在刚被踩平的浮土上，也泼在那些跪伏于地、却不再颤抖的羌人脊背上。阿罗正亲手搀扶着一名受伤的宋军弓箭手，少年额角沁汗，动作笨拙却异常郑重。不远处，几个羌族老妇已自发拾捡散落的柴禾，在空地上支起三口铁锅——那是她们从寨中抢出的最后三口锅，锅底还粘着昨夜熬剩的糊糊。
徐来将半块麦饼塞进巴毡角手中，声音很轻，却如磐石落地：“吃吧。吃完，带我去看看你的牧场。我要知道，哪片草场最旺，哪条溪水最甜，哪座山坳最适合建新寨——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安澜寨’。取‘河湟永安，波澜不兴’之意。”
巴毡角咀嚼着麦饼，粗粝的麦仁刮过喉咙，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意，顺着食道缓缓沉入腹中。他忽然觉得，那只被震塌的箭楼，并非终结，而是某扇门扉，正被这暖意悄然推开。门外，是从未见过的、铺展至天际线的、翻涌着麦浪的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