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在等着自己?

    吴晔闻言一愣,但还是点点头。

    他与赵佶也将近两个月没见了,想来皇帝也有许多话要跟自己说。

    赵佶能在自己脚刚刚踏上汴梁城门的时候,就将自己召到皇宫,也表明吴晔圣眷...

    “怎么了?慌什么!”掌柜的皱眉呵斥,手一抖,袖口扫落案上半盏冷茶,褐色水渍在木纹里蜿蜒如血。

    那伙计喘得胸口起伏,额角汗珠滚落,声音发颤:“东、东市神霄宫官卖点……开张了!三处铺子,今早辰时一到,就贴出告示——凭户籍本,每户每日限购五升,价三十文一斗!”

    人群霎时静了一瞬,随即炸开嗡嗡声浪,像被捅破的蜂巢。老农猛地攥住身边人胳膊,指节泛白:“三十文?!不是前日市价还四十二文么?”

    “不止!”伙计抹了一把脸,喉结上下滚动,“西门那处刚传来的消息,粮垛堆得比门楼还高,米粒颗颗饱满,没一粒陈霉!更说……更说今日头批粮,是通真先生昨夜亲验入库,焚香祷祝,才肯放行!”

    台阶上的掌柜脸色刷地灰白,绸衫下摆无风自动。他一把揪住伙计衣领:“你再说一遍!谁验的?谁放的?”

    “通真先生……”伙计声音弱下去,却清晰得像刀刮青砖,“连岳将军都亲自押车到场,甲士列队,长矛映日,百姓排队时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话音未落,东市方向隐约传来齐整号子声——“一队百人,持籍入册;二队百人,验印分粮;三队百人,巡街护市!”声浪由远及近,竟似潮水拍岸,震得恒丰粮行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掌柜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没跌倒。他死死盯着自己铺板上那行“四十七文”的墨字,忽然抬手,抄起门边晾晒竹匾里一把黍米,狠狠掷向地面!金黄谷粒四散迸溅,有几粒弹跳着滚进门槛缝隙,像垂死挣扎的活物。

    “三十文……三十文啊!”他嘶声低吼,指甲掐进掌心,“我囤的是水泡粮,掺沙掺糠,成本不过十八文!他拿新米按常平价卖……这是要剜我的肉,抽我的筋!”

    人群已开始骚动。有人悄悄退后两步,有人踮脚张望东市方向,更有个穿褐布短打的汉子突然转身,拔腿就往城东跑,边跑边喊:“快!快去抢号牌!晚了连户籍本都排不上号!”——话音未落,队伍哗啦啦塌陷一半,人潮如决堤之水向东涌去。

    掌柜眼睁睁看着自家门前空出大片青砖地,只余七八个老弱妇孺呆立原地,手里攥着铜钱袋,眼神茫然。那怀抱瘦童的妇人竟也转身欲走,怀中孩子饿得连哭都气若游丝。

    “站住!”掌柜脱口而出,声音劈裂,“你回来!八升米,给你七升!再加半升豆面!”

    妇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目光干涸如旱裂田埂:“掌柜的,您方才说……粮比命贵。”

    掌柜喉头哽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望着妇人怀里那张蜡黄小脸,忽然想起昨夜儿子发烧,自己亲手灌下的那碗参汤——汤里浮着三片薄如蝉翼的辽东老参,够买十石新米。

    这时,一个穿靛蓝直裰的老者慢步踱至阶前,袖口磨得发亮,腰间悬着一枚褪色铜牌,上刻“恩州义仓监”五字。他没看掌柜,只将一枚木牌递到妇人手中:“拿着。东市第三号窗口,今日特批加购两升糙米,免验户籍——通真先生吩咐的。”

    妇人低头,见木牌背面用朱砂小楷写着一行字:“饿殍不绝,何谈天道?”落款处盖着一方泥金小印:太乙救苦天尊行司。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青砖上,额头触地,三叩首。瘦童在她怀中微弱地哼了一声,像枯枝折断前最后一声轻响。

    老者转身离去,蓝衫背影沉静如古井。掌柜盯着那枚木牌,忽觉胸口闷痛,仿佛有块烧红的炭被硬塞进肋骨之间。他踉跄退回铺内,撞翻墙角一只陶瓮,里面半袋掺沙粟米倾泻而出,混着细沙簌簌流淌,在晨光里泛着惨淡灰光。

    同一时刻,州衙后堂。

    陈遘捧着三叠账册疾步而入,袍角沾着未干的露水:“先生!东市三处官卖点,辰时开售,巳时初便售罄!百姓排队逾三里,无一哄抢,无一争执——岳将军亲率五十甲士维持秩序,连孩童哭闹都有道童上前安抚赠蜜糕!”

    吴晔正用银簪挑着香炉里一缕将熄的降真香,闻言抬眼,簪尖香灰簌簌坠落:“哦?这么快?”

    “快!”陈遘额角沁汗,“更奇的是,西市两家私粮行今日主动降价——一家从四十五文跌至三十八文,另一家索性挂出‘同价竞售’牌匾!还有……”他翻开最厚那册,手指停在某页,“恒丰粮行掌柜,半个时辰内三次遣人赴州衙,求见您,说有‘万急之事’相禀。”

    吴晔轻轻搁下银簪,香炉里青烟袅袅盘旋,竟凝成一线不散:“让他来。”

    话音方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恒丰掌柜几乎是滚进门槛的,绸衫沾满泥点,发髻歪斜,跪伏于地时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通真先生!小人知错了!小人猪油蒙了心,昧着良心屯粮!求先生开恩,饶过小人这一回!”

    吴晔没叫起,只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慢条斯理啜饮一口:“你错在何处?”

    掌柜浑身筛糠:“错在……错在不该欺瞒朝廷赈粮调度,错在不该勾结沧州漕商虚报船期,更错在……”他喉结剧烈滚动,“更错在,昨夜小人派心腹去南码头,想重金买通守吏,毁掉您押运的二十船新米!”

    堂内空气骤然冻结。陈遘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死死掐进账册纸页。

    吴晔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哦?那你心腹,可曾见到那二十船米?”

    掌柜额头抵着砖缝,声音发颤:“见、见到了……船舷漆着‘神霄’二字,桅杆顶悬九曜星幡……可、可船上装的全是沙包!底下压着二十具尸体……都是沧州来的流民,冻饿而死……”

    吴晔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案发出清脆一声响:“所以,你看见的尸体,是真;沙包下的米,也是真。”

    掌柜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您……您早知道?”

    “知道你派人盯梢,知道你买通守吏,甚至知道你今晨寅时三刻,在后巷棺材铺订了三副薄棺。”吴晔俯身,指尖拈起掌柜袖口一粒沙,“这沙,是你昨日洒在恒丰后院,假装刚卸货的痕迹——可恩州本地河沙粗粝带铁锈,你撒的却是沧州细白沙。你忘了,我派去沧州的船队,运回的不仅是粮,还有三船沧州淤泥,专供州学匠人烧制新式砖窑。”

    掌柜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起来吧。”吴晔直起身,目光扫过陈遘手中账册,“恒丰粮行即日起封仓三月,所有存粮由州衙按三十文一斗收储。掌柜的,你既懂沙性,不如去北郊砖窑监工——那里缺个识得沧州泥性的人。”

    掌柜涕泪横流,叩首如捣蒜:“谢先生!谢先生不杀之恩!”

    吴晔却看向陈遘:“陈知州,记下:恒丰粮行查封所得,充作恩州义仓储备。另拨五百贯,修缮北郊砖窑,窑火燃起之日,准许恒丰伙计轮值烧砖——每人每月工钱,按灾前市价三倍支给。”

    陈遘笔尖顿住:“先生,这……”

    “粮价要稳,人心要暖,但规矩更要立。”吴晔起身,拂袖走向廊下,晨光为他素白道袍镀上金边,“告诉恩州百姓,神霄宫卖粮不图利,只为续命;但恒丰赔粮不冤枉,因它先断人活路。往后恩州城的粮市,不是谁拳头硬谁说话,而是谁守规矩谁掌秤。”

    他停步,檐角铜铃恰被风撞响,余音清越。

    “对了,”吴晔头也不回,“让岳将军把恒丰后院那口枯井填了。井底埋的七具尸首,查清籍贯,厚葬于义冢,立碑刻名——就写‘庚子年恩州饥民,神霄宫赎魂安息’。”

    陈遘肃然拱手:“遵命!”

    待掌柜被甲士搀出,院中只剩吴晔一人。他仰头望着天际流云,忽而轻叹:“宗泽老大人在大名府堵住黄河决口,救下十万人;我在此地平抑粮价,或能活三万人。可真正该问的,不是我们救了多少人……”

    风掠过檐角,卷起他道袍下摆,露出腰间一柄乌木剑鞘——鞘上无纹无饰,只刻着两个小字:太乙。

    “而是,为何非要等洪水漫过门槛,才有人想起修堤?”

    暮色渐染青瓦时,吴晔独坐书房,面前摊开一卷《禹贡》残本。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忽有道童悄步进来,奉上一碟新焙的松子糖:“先生,岳将军刚送来的。说是在东市买粮的百姓,自发凑钱买了三百斤,托他转交。”

    吴晔拈起一颗糖,琥珀色糖壳裹着雪白松仁,舌尖微甜:“多少人凑的?”

    “七百六十三户。”道童垂首,“最小的一户,只捐了三文钱,是个卖柴的老汉。他说……‘先生给活路,俺们给甜头’。”

    吴晔凝视糖粒,烛光在糖壳上碎成点点金星。他忽然将糖放回碟中,取过狼毫,在《禹贡》空白处提笔疾书:“导河积石,至于龙门……”笔锋转折处,墨迹如刀劈斧削。

    窗外,恩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连缀成一片温润光海。远处东市方向,隐约传来孩童清亮歌声:“救苦天尊坐莲台,不施甘露不降灾……”调子跑得荒腔走板,却唱得天地俱暖。

    吴晔搁下笔,推开窗扉。夜风携着炊烟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新蒸米糕的甜香。他深深呼吸,仿佛要将这人间烟火尽数纳入肺腑。

    此时城西一座寻常宅院内,崔元亮正对灯核账。算盘珠噼啪作响,他忽然停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今晨妇人典当银镯换米时,恒丰掌柜随手扔给她的找零。铜钱边缘磨损严重,却在烛火下泛着幽微青光。

    崔元亮摩挲良久,忽将铜钱按在账册“恒丰亏空”栏旁,轻声道:“原来通真先生早就算准,这枚钱,会比我崔家三十年积蓄,更沉。”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叩门声。老仆颤巍巍递进一封信,火漆印赫然是神霄宫徽记。崔元亮拆开,信纸仅一行字:“明日巳时,州衙后园,共赏新栽牡丹。——吴晔。”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将铜钱轻轻压在信纸上,推至灯焰边缘。青焰舔舐铜绿,竟发出细微爆裂声,如春雷初动。

    恩州城的夜,正悄然酝酿着新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