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东扭头望过去,见到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的杨大爷,神色微怔。

    往日里精神利落、身子硬朗的杨大爷,不过短短几日光景,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岁,黑白相间的头发白色占据了上风,身上穿着一件油光锃亮的棉布秋衣,隐隐散发出一股长时间没清洗过的馊吧味儿。

    往脸上看,原本充盈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眶、鼻子哭得通红,眼睛里全都是熬了大夜的红血丝,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是他生病了。

    林振东暂且把阴煞参的事情搁在一旁,快步迎上前,神色满是关切。

    “我家没事儿,这不是寻思停雨了,来县里办事儿,顺路过来瞧瞧你。杨大爷,你这咋造这样,大娘咋样了?”

    “你大娘她...她...”一提到自个老伴儿,老杨头眼眶忍不住又红了起来,声音中带着几分哭腔,“她快不行了,现在天天只能打抗生素撑着,就是想要最后看一眼儿子,硬挺着。

    “这……”

    林振东记起王武之前说过,杨大娘是肺癌晚期,神情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

    望着眼前失落无助的杨大爷,心底掠过一抹不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杨大爷,你得挺住啊!要不谁照顾大娘。吃饭没,我这带了点儿水果和糕点,你看看对付两口。”

    接着,他从劳动布兜子里掏出整整齐齐十张大团结,一股脑塞进了杨大爷手里。

    “这是我和翠兰的一点儿心意,你先拿去应急,要是有啥困难就和我说,杨安哥保护国家,家中老爹老娘就让我们这些被战士们保护的老百姓守着。”

    瞅着手里的钱,老杨头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心里被林振东的仁义感动,但这钱他不能收。

    “二小子,好意我心领了,这钱你拿回去,大爷家不缺,住院看病都有报销。

    你挣钱不容易,天天起早贪黑,自个留着花,你能想着来看看我们老两口,这就够了,你大娘当年没白带你来家里吃饭。”

    老杨头抬手抹掉模糊视线的泪水,抬眼望着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满心感慨:

    “你小子仁义,也不知道林金海那个瞎了心的咋这么对你,你要我儿子稀罕还来不及。

    二小子,你一定要好好的,老天爷该让好人有好报!”

    林振东扶着情绪激动的杨大爷,微微一笑:“没事儿,我虽然比不上杨安哥,但你拿我当儿子也中。那啥,你吃点儿东西,一瞅就没咋吃好睡好。有啥事儿,我帮你弄,反正今儿下午我也没事儿干,对了,大娘呢?”

    老杨头稍稍平复了情绪,感激的拍了拍林振东的手,扭头朝病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你大娘在那间屋子,不是这间。上午刚抢救过一回,靠着药物压住疼痛,才刚刚睡过去,要不咱们就在门口隔着窗户看上一眼?”

    二人一同走到病房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望进去。

    林振东看见病床上的杨大娘面色惨白,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心底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好人...真的有好报吗?

    简单望了几眼,林振东侧头看向身旁满脸不舍的杨大爷,伸手搭在他肩头,无声地宽慰。

    二人轻手轻脚把带来的水果、糕点放到病房内,又轻轻带上房门。

    他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有一只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林振东转身看了眼,见到是刚才病房里旁边病床上那老大爷的孙女,神色一怔,诧异地蹲下身,看着怯生生的小女孩,刻意压低了嗓音:

    “怎么了,还有事儿吗?”

    “嗯,爷爷说不能白拿你的钱,他刚才想起了一件儿重要的事儿,让我偷偷告诉你。”

    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轻轻点了点头,怯怯地瞟了一眼站在旁边年岁比自家爷爷还要大上不少的杨大爷,神色有些拘谨。

    林振东见状笑了笑,摸了摸这小女孩的脑袋,语气温和地说道:“这是叔叔的大爷,没事儿你尽管说。”

    小姑娘迟疑片刻,见林振东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到她掌心,才怯生生开口:“谢谢叔叔,爷爷说他好像听隔壁病床上的人说过什么‘百年人参”、“卖个好价钱”之类的话,具体就不知道了。’

    林振东稍微寻思便想明白了,应该说的是马良那颗五匹叶的阴煞参。

    百年人参不见得,但起码五匹叶至少是八九十年的成分,只不过那种环境下催生的阴煞参,跟正经生长八九十年的人参药效有没有差别,这个他就不知道了。

    毕竟,他只是听说过阴煞参,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没亲眼见过实物。

    林振东全副心思都放在小姑娘这番话上,全然没有留意到,身旁的杨大爷,在听见“百年人参”这四个字的时候,双眼骤然睁得滚圆。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杨大爷情绪骤然激动,一把攥住小女孩的胳膊,语气急促地追问道:“百年人参,啥百年人参?在哪儿呢!”

    杨大爷心神激荡,手上力道没个分寸,动作粗莽,小姑娘当场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哭声立刻惊动了隔壁病房的人,那老大爷看见自家孙女被一个老头死死攥住,顿时怒火上涌,骂骂咧咧快步冲了过来。

    林振东见状急忙拦住了那个大爷,把小女孩从杨大爷手里‘解救出来,连忙道歉:

    “实在对不住,我这位大爷家里亲人重病,一时情绪上头,绝非有意吓唬孩子。这一块钱,给小姑娘买点水果糖,甜甜嘴儿压惊。’

    好说歹说,总算是安抚好了那老大爷。

    等人离开后,林振东转过身,伸手拦住不死心还要上前追问的杨大爷,眉头微蹙,沉声道:“杨大爷,你先冷静点儿,到底咋了?”

    老杨头眼眶泛红,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焦急,一把紧紧攥住林振东的手:

    “振东啊,你大娘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大夫说了,等到抗生素也不起作用的时候,也就只有百年人参这种稀罕东西,才能吊着一口气。

    那东西太难寻,医院打报告申请药材,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四处打听,都没消息。我知道刚才是我太过冲动,你放心这回我一定控制住一个,你让我去问问。

    了解了来龙去脉后,林振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送来了杨大爷的胳膊,把马良抬阴煞参的事儿说了一遍,还把那人参只是五匹叶,不到百年的情况告诉了杨大爷。

    老杨头这才冷静下来,瞅着那件病房暗自懊恼,他从那件病房经过这么多天,咋就没发现马良他们一家子呢!

    随后林振东陪着杨大爷去了医生办公室,当面咨询了一下。

    医生说这棵参或许能起到一点作用。

    杨大爷不愿意放过这最后一丝希望,简单跟护士交代好老伴这边的照看事宜,便拜托林振东捎自己一程,打算赶回屯里,去找马良把这棵人参买下来。

    林振东没多犹豫,提溜着劳动布兜子,带着杨大爷出了县里中心医院。

    一路上静悄悄的,晴朗天空中毒辣的头烘烤着大水还未褪去的黑土地,闷热潮湿的蒸腾水汽热得林振东浑身湿透。

    他依旧屁股离开车座子,猛猛地蹬着自行车,寻思能撵上先走半个小时的马良一家子。

    殊不知马良一家子坐的是公社来县里的拖拉机回去,速度远比他这辆载着两个人,还要在坑洼泥泞路上挣扎的自行车要快上不少。

    下午三点半多,经过一个半小时拖拉机的颠簸和半个小时从公社到靠山屯的步行,马良一家子总算是回到了靠山屯。

    一进低矮的茅草房子里,马良径直一头倒在凉快的土炕上,抓起旁边一把破蒲扇呼啦呼啦扇着风。

    “媳妇儿,你把那棵人参拿过来,我瞅瞅晒得咋样了。”他理所当然地冲一旁的胖媳妇儿吩咐了一声。

    以前马良在家,并不受这位胖媳妇待见。

    可自打他弄回野味,又搞到那棵百年何首乌之后,在家里的地位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今又得了这棵价值不菲的野山参,向来厉害泼辣的胖媳妇,简直把他当成财神爷一般看待,事事都对他言听计从。

    没一会儿,一个木盒子被放在磨的锃亮的破旧炕席上。

    马良望着盒内那根质地偏干,色泽微微发暗的人参,眉眼间满是得意。

    就算这参品相算不上上好,可也是将近百年的老参。

    层层叠叠的芦碗、肩膀处细密深陷的铁线纹,还有参须上密密麻麻的珍珠点,这些东西做不了假。

    “真他娘的带劲儿,等我再恢复恢复力气,到时候我去县里好好找找买家,最好碰上那种急等着用参的主儿,狠狠敲上一笔,把这回住院花出去的钱全都赚回来。”

    马良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心里已然打定主意,非要把这棵人参卖出个天价不可。

    一想到林振东他二叔爷竟然让自个把这棵价值不菲的人参还回去,他不屑的撇了撇嘴,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