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凤鸣众人相商时,广场上其他一二十处方位,也有人再暗中沟通。

    玄澧洞府拍卖,事关数十万仙灵石,仅凭一人,哪怕是真仙,都未必能够一下拿出。联合拍卖才是正确选择。

    数道遁光如流星划破天际,瞬息便将汤巍与韦杞二人围在中央。来者共五人,衣饰齐整,气息沉凝,为首者是一名身着青色鹤纹长袍的中年修士,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似有电光流转,腰间悬一柄古意盎然的玉鞘长剑,鞘身隐泛青芒,未出鞘已令周遭灵气微微震颤。

    “两位道友,止步。”青袍修士声不高,却如金石相击,字字入耳,更似有一股无形威压悄然弥散,直迫心神。

    汤巍面色一沉,袖中手指微屈,暗扣一枚残存的爆裂雷符——那是他仅剩的最后一张保命之物;韦杞则身形微侧,足尖轻点虚空,脚底浮起一圈淡金色涟漪,正是其本命神通《九曜踏星诀》运转前兆。二人虽形销骨立、袍服褴褛,可真仙之威并未折损分毫,只待对方稍露破绽,便要搏命一击。

    然而那青袍修士竟似未见二人戒备,只抬手一挥,身后四名修士齐齐垂首,各自袖中飞出一道灵光,于半空交织成一张淡青色光网,无声无息罩落而下。光网未触肌肤,汤巍便陡然瞳孔一缩——此非寻常禁制,而是翠绝宫嫡传《青冥缚灵网》,专克真仙以下所有灵力运转,若被彻底笼罩,连元婴都会被封入静滞之境。

    “青冥缚灵网?!”韦杞失声低呼,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青袍修士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目光扫过二人血污斑驳的面孔、深可见骨的旧伤、断裂的护体灵光,最后落在汤巍左臂一道尚未愈合、边缘泛着灰败死气的爪痕上,缓缓道:“此爪痕,是‘蚀骨阴鹫’所留。那畜生喜食真仙脑髓,爪含腐毒,三日不除,神魂渐溃。二位竟能撑过四年有余……倒真叫人佩服。”

    汤巍喉结滚动,未言,但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此人不仅识得蚀骨阴鹫,更能一眼断出中毒时日,绝非普通巡查修士。

    “阁下究竟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稳。

    “翠绝宫外务堂执事,柳元青。”青袍修士负手,语气平淡,“奉命巡查莽荒边境,接引误入险地的同道。二位既从阚芜仙域方向而来,又身负如此重创,想必是青云城那场‘天渊试炼’的幸存者?”

    “天渊试炼”四字一出,韦杞面色陡变。汤巍更是呼吸一顿——此乃阚芜仙域绝密,只限真仙长老知晓,外人绝不可能听闻。此试炼并非宗门正统,而是青云城暗中联合数家仙宗,在莽荒深处设下的一处伪‘秘境入口’,实为诱捕流窜至阚芜仙域的叛逃真仙与异域魔修。凡入其中者,无论是否知情,皆视作‘自愿涉险’,生死不论。

    而汤巍与韦杞,正是当年被崔怀真仙以‘机缘在望’为由,半哄半逼拉入试炼之人。他们甚至不知所谓“天渊”,不过是阚芜仙域某位大能陨落后残留的一缕混沌煞气所化虚妄幻境,内里凶兽皆被煞气侵蚀,暴戾远超常理。

    “你们……早知此处凶险?”汤巍声音低沉,隐含怒意。

    柳元青摇头:“不,我只知此地三年前突生异象,海眼翻涌,凶兽暴动,连道君级凶兽都曾现身海域上空。翠绝宫推演天机,断定有无上存在于‘玄溟渊’闭关,故而严令封锁边境三千里,严禁任何修士擅入。二位闯入之地,正是玄溟渊外围。”

    汤巍与韦杞浑身一震,面如死灰。

    玄溟渊——莽荒七绝地之一,传闻乃上古海神陨落之处,深渊之下镇压着亿万载不化的寒魄煞髓。道君大能入内尚需借阵法护持,稍有不慎便会被煞髓反噬,神魂冻结,永堕冰狱。而他们二人,竟在毫无察觉之下,绕着玄溟渊外围奔逃了整整四年!

    “那……那青年修士……”韦杞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紧,“他与三位仙境同道,也自那方向而来,可曾……可曾被贵宫接应?”

    柳元青目光微凝,似有追忆:“三日前,确有四名修士自玄溟渊西岸登岸,一名青年居首,气息内敛如渊,另三人皆为仙境,却对他恭敬有加。彼时我座下弟子曾远远窥见——那青年手中,似托着一片乌黑干皮,其上隐有洪荒纹路流转……”

    汤巍与韦杞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尽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那片干皮……竟是道君凶兽之物?!难怪秦凤鸣能屡次驱退真仙凶兽,甚至避开道君活动区域——他手中握着的,根本不是护身符,而是一面活生生的“赦令”!

    “他……可说了去向?”汤巍急问。

    “只言前往太清宫。”柳元青目光如电,忽而盯住汤巍双眼,“太清宫近百年封闭山门,只允持有‘九嶷玉牒’者入内。二位若欲同行,需先随我回宫,验明身份,补录名录。否则……恕难放行。”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有一道雪白剑光撕裂云层,瞬息而至。剑光敛去,现出一名白衣女子,发髻高挽,素簪横斜,面容清冷如霜,手持一柄通体晶莹、似由万年玄冰凝成的长剑。她目光扫过汤巍二人,眉梢微蹙:“柳师兄,这二人身上,有玄溟渊‘寒髓煞气’残留。再拖下去,煞气入骨,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柳元青神色一肃,立即颔首:“苏师妹所言极是。”他转头看向汤巍与韦杞,语气已不容置疑:“二位,请随我等即刻返宫。玄溟渊煞气已侵入你们丹田气海,若不及早以‘冰魄洗髓阵’涤荡,七日之内,肉身将化为齑粉,元婴亦会被冻成冰晶,永世不得超生。”

    汤巍张了张嘴,终究未言。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左手——指尖皮肤正泛起细微霜花,一缕刺骨寒意自指腹悄然向上蔓延,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经脉中穿刺游走。他忽然想起秦凤鸣站在海边眺望玄溟渊时的背影,那般平静,那般笃定……原来那人早知一切,却从未点破。

    而此刻,秦凤鸣正立于一片苍翠山谷之中。

    谷中雾气氤氲,古木参天,枝干虬结如龙,树皮皲裂处隐隐透出暗金色纹路。峻岩悬浮于半空,双目紧闭,额角青筋微跳,正与一头被秦凤鸣以缚灵丝缠住脖颈的金仙凶兽“赤鳞豹”进行神魂沟通。

    片刻后,峻岩睁开眼,声音凝重:“公子,此地……不是险地,而是‘界隙’。”

    “界隙?”董迁愕然。

    “嗯。”峻岩点头,指向山谷尽头一处看似寻常的瀑布,“那水帘之后,并非山壁,而是一道极其稀薄的‘两界罅隙’。此隙极不稳定,百年开启一次,每次仅存三息。缝隙彼端……是太清宫外门‘听风崖’的后山药圃。”

    涵敏仙子失声道:“太清宫药圃?!那岂不是……”

    “正是。”秦凤鸣嘴角微扬,眼中精光一闪,“太清宫封闭山门百年,外门弟子不得擅离,内门弟子更需持令通行。可若此罅隙真实存在,且能直达药圃——那说明太清宫并非完全隔绝外界,而是有意留下一线生机,供有缘者叩门。”

    丁原沉吟:“可若此隙百年仅开三息,我们如何把握?”

    秦凤鸣未答,只抬头望向天穹。此时正值正午,日光灼烈,可山谷中却无丝毫暑气,反而凉意沁人。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澄澈水珠凭空凝现,悬于指尖,映照天光,却在水珠倒影中,隐约可见一道蜿蜒如蛇的暗金色细线,自天边垂落,没入瀑布水帘深处。

    “这是……法则显痕?”涵敏仙子呼吸一滞。

    秦凤鸣点头:“峻岩沟通凶兽时,赤鳞豹曾于百年前亲眼目睹此隙开启。它记得那日天象——日影偏移三分,云气聚成玄鸟之形,水帘逆流三息。而今日……”他指尖水珠骤然一颤,倒影中那道暗金细线,正以肉眼可见之势,缓缓扭动、延展,如同苏醒的远古血脉。

    “日影偏移,已在发生。”秦凤鸣声音低沉而笃定,“玄鸟云气,半个时辰内必聚。我们,还有时间。”

    话音刚落,山谷深处忽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鹤唳。一只通体雪白、双翼展开足有十丈的仙鹤自林间腾空而起,羽翼扇动间,洒下点点银辉,所过之处,雾气自动分开,显露出一条蜿蜒石径,直通瀑布之前。

    鹤唳未歇,石径尽头,水帘倏然一滞。

    那本该奔流不息的千丈飞瀑,竟在众人眼前,逆卷而上!水珠腾空,化作无数晶莹剔透的星辰,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竟真凝成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虚影。鸟喙微张,发出无声清鸣,双翼猛然一振——

    瀑布之后,山壁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邃缝隙。缝隙内并无黑暗,反而流淌着温润青光,光中似有无数细小符文如游鱼般穿梭不息,隐约可见远处青山叠嶂,飞檐翘角隐现云霞之间。

    太清宫,到了。

    秦凤鸣一步踏出,身形已没入青光缝隙。董迁、丁原、涵敏仙子毫不迟疑,紧随其后。

    就在涵敏仙子最后一片裙裾即将没入缝隙之时,她忽觉手腕一热——秦凤鸣不知何时已将一枚温润玉简塞入她掌心。玉简表面光滑无字,可当她神识探入,一行古朴小篆赫然浮现:

    【玄溟渊事毕,速赴太清宫凌霄殿。持此简,可免三劫问心。】

    涵敏仙子心头剧震,猛然回头——身后水帘已轰然垂落,玄鸟虚影消散无踪,山谷复归寂静,仿佛刚才一切,皆为幻梦。

    而万里之外,玄溟渊海域之上,巨浪无声翻涌,海面如镜,倒映苍穹。镜面深处,一点幽光缓缓亮起,随即扩散,化作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瞳虚影。瞳仁漆黑如渊,却似有万千星辰在其中生灭轮转。

    眼瞳静静凝视着秦凤鸣四人消失的方向,良久,一道低不可闻的叹息,随海风飘散:

    “……终是来了。”

    海面波澜不惊,唯有一片乌黑干皮,自浪尖浮起,轻轻一荡,随即沉入幽暗深处。

    与此同时,太清宫听风崖后山药圃中,一名正在采摘“九叶玲珑草”的蓝衣少女忽有所感,抬头望向远处水帘方向。她指尖掐算,眉头微蹙,喃喃自语:“奇怪……今日药圃灵气波动异常,似有‘界隙’开启之兆。可守界碑上,并无外来符印显现……”

    她话音未落,药圃边缘一株千年“玄阴竹”无风自动,竹叶簌簌而响,竟自行排列成四个清晰古字:

    【故人已至】

    少女怔住,手中玉剪“叮当”落地。

    而在太清宫最深处,凌霄殿九层玉阶之上,一座尘封百年的青铜巨钟,毫无征兆地,发出第一声嗡鸣。

    钟声低沉,却穿透云霄,震得整座太清宫三千殿宇琉璃瓦上,同时浮起一层流动金纹。

    那金纹勾勒的,赫然是一幅古老星图——图中七星连珠,正对玄溟渊方位。

    钟声未歇,第二声已起。

    这一声,整座太清宫地脉震动,埋藏于万丈地火熔岩中的七十二根镇宫灵柱,齐齐亮起幽蓝符文。

    第三声钟响,凌霄殿殿门轰然洞开。

    门内,不见神像,唯有一方青玉案几,案上静置一卷摊开的竹简。竹简上墨迹淋漓,似刚书写不久,第一行字,力透纸背:

    【秦凤鸣,携天机而至,承道君之托,履太清之约。】

    风过殿门,竹简翻页。

    第二页上,只有一枚朱砂印记,形如展翅玄鸟,鸟喙衔着一截断裂的黑色角质。

    印记下方,一行小字如血滴落:

    【玄溟渊闭关者,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