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岛直径只有五百多米,往前走不了多远就是岛心位置了,都小心点,互相别离得太远!”

    树岛内部大概五十米的位置,萧炎扭头对着身后十一人低声示警,随后才转身看向前方区域。

    他此刻依旧站在树...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安腾凤脸上,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肉。他不敢回头,只知身后破空声越来越近,每一道都裹挟着足以撕裂御寒级躯体的锋锐寒意。左肩被一缕刀气擦过,皮肉瞬间冻僵发黑,血珠刚渗出便凝成冰晶,又被疾驰带起的气流震碎。他咬紧牙关,将体内仅存的三成寒元尽数压入双足经脉,脚踝处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每踏一步,脚下积雪便炸开一圈白雾,身形却诡异地斜掠而出,避开后方一道横扫而来的赤色刀芒。

    那刀芒劈在雪地上,竟无声无息地熔出一道深达三尺、笔直如线的焦黑沟壑,两侧积雪蒸腾成白气,连寒气都被灼散了三寸。安腾凤瞳孔骤缩——这不是寻常青木级能有的火属性寒元,这刀气里分明混着一丝……阴蚀之毒?他曾在范氏古卷残页上见过类似记载:陇西极西荒原有异种寒兽,其毒可蚀骨销魂,中者七日之内筋脉尽化脓水。青龙会何时染指此物?

    念头未落,耳畔忽有破风尖啸。他猛地拧腰后仰,一支银箭擦着鼻尖掠过,箭尾翎羽刮得脸颊生疼。箭杆上刻着细密符纹,幽光流转,竟是用寒铁掺了三成蚀骨粉锻制而成!这种箭,东原镇军械坊一年最多产三十支,专供领主亲卫“霜刃营”猎杀显阳级诡怪所用。如今却成了追命符。

    安腾凤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他忽然想起范行空初一时在领主大殿说的那句话:“大伯父,您信俞合文,可您信不信……他府邸西角门的守卫,昨夜换成了怀朔镇的‘灰隼’?”当时满殿哗然,自己斥为无稽之谈。此刻再想,西角门……正是通往茶山秘境入口的必经之路!范行空早把眼线埋进了范氏族地最隐秘的血管里。

    “轰!”

    左侧雪林炸开一团血雾。安腾凤眼角余光瞥见,是跟了自己三十年的老侍卫周铮。那柄断成两截的玄铁长枪还插在他胸口,枪尖钉入冻土三尺,颤动不止。周铮临死前竟还抬手捏碎了袖中一枚铜铃——那是西镇抚司特制的“雪鸦传讯器”,碎铃声即刻化作三道无形音波,朝东原镇方向激射而去。安腾凤心头微热,可下一瞬,那音波撞上半空一道淡金色蛛网状结界,无声湮灭。蛛网边缘,八个披着灰袍的身影正缓缓收拢指尖寒元,袍角绣着半片枯萎的青龙鳞。

    “范行空连‘金蛛障’都搬来了……”安腾凤齿缝间渗出血丝。这结界需四名青木级联手布设,专克一切音讯类秘术,当年范氏攻破虎牢镇时,曾用此阵困杀过南镇抚司十二名哨探。如今,它竟成了囚禁东原领主的最后一道篱笆。

    身后白衣人已逼近百步。安腾凤突然刹住身形,反手将腰间玉佩狠狠砸向地面。玉佩碎裂刹那,一道墨绿色光幕自地下轰然升起,迅速蔓延成直径十丈的圆阵。阵中浮现出数百株虚影茶树,枝叶摇曳间,竟有淡淡茶香弥漫开来——正是茶山秘境外围烟瘴的模拟阵图!这是范天遥当年为防秘境入口遭袭,命匠师以千年寒铁与碧螺茶芯炼制的“伪境锁”。

    白衣人冷笑一声,血刀凌空劈下。刀气撞上光幕,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几圈涟漪。他眉头微皱,旋即扬手抛出三枚青铜铃铛。铃声清越,光幕顿时剧烈波动,茶树虚影接连崩解。原来这伪境锁最怕“裂音咒”,而青龙会恰好精通此道。

    就在光幕将溃未溃之际,安腾凤已转身扑向右侧雪坡。他五指成爪,深深抠进冻土,指甲崩裂渗血,却硬生生撕开一道三尺宽的地缝!地缝深处,赫然露出半截青铜巨柱,表面蚀刻着扭曲的云纹——那是东原镇建城时埋下的“镇渊柱”,传说直通地脉寒泉,唯有范氏嫡系血脉以精血为引方可激发。

    安腾凤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柱面。血珠未落地便化作赤色符文,沿着云纹急速游走。整根巨柱突然嗡鸣震颤,地底传来沉闷咆哮,仿佛有巨兽在深渊翻身。雪坡开始塌陷,露出下方幽深洞穴,寒气喷涌如龙吸水,瞬间冻结了方圆百米空气。

    “地脉暴动?!”白衣人终于变色。他挥刀欲斩,刀气却在洞口三尺处被无形力场扭曲弹开。洞穴深处,一缕青灰色雾气悄然溢出,雾中隐约浮现人形轮廓,肩扛竹篮,指尖垂落几缕银丝——正是陈氏族人口中“采茶男”的模糊影像!

    “退!”白衣人厉喝。其余三人毫不犹豫转身疾掠,连地上同伴尸首都顾不得收拾。青灰色雾气所过之处,积雪无声消融,露出底下漆黑泥土,泥土表面竟缓缓渗出淡青色茶汤,蒸腾起诡异香气。

    安腾凤瘫坐在洞口,浑身骨骼咯咯作响。他强撑着抬头,只见雾中人影缓缓转过脸来——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如镜的惨白面孔。镜面倒映着漫天飞雪,倒映着远处青木城轮廓,倒映着他自己血污狼藉的脸。更可怕的是,镜面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蜂群,在倒影的瞳孔里疯狂振翅……

    他猛然捂住右眼。剧痛如针刺入脑髓,眼前景象骤然扭曲:雪地变成嶙峋茶山,青木城化作巨大蜂巢,白衣人的血刀在镜面中分裂成千百道,每一刀都劈向他不同的前世今生。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声音,有范天遥的叹息,有俞合文的怒吼,有范红玉捧着茶罐时睫毛颤动的细微声响,最后统统被一声悠长蜂鸣淹没。

    “嗡——”

    安腾凤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自己伸出的手。掌心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钻出一只拇指大小的茶蜂,通体靛青,复眼闪烁着金属冷光。它振翅飞起,在他额角轻轻一蛰。没有疼痛,只有一股冰凉滑腻的液体顺着眼眶流下,尝起来……竟有淡淡的碧螺茶香。

    三千里外,虎阳城西校场。

    岳锋站在九丈高的点将台上,玄甲覆霜,手中长枪斜指苍穹。台下五千夏军铁骑静默如山,马蹄下积雪已被体温融成暗红泥浆。他忽然抬手,指向东方天际——那里,一道青灰色光柱正刺破铅云,直贯霄汉。

    “传令。”岳锋声音低沉,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李龙开部即刻拔营,取道丰阳,佯攻怀朔西隘口;洪广率镇抚司精锐,今夜子时突袭东原镇东门粮仓;其余各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夏禹宗。少年将军单膝跪地,铠甲上还沾着百香茶院飘来的碧螺茶粉,正微微反光。

    “夏禹宗,率本部三百轻骑,接应安腾凤。”

    夏禹宗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他想起范红玉盖上茶罐时那一声轻响,想起她指尖残留的茶香,想起自己接过十五斤碧螺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那不是对价码的满意,而是对即将焚尽的薪柴的叹息。

    “末将遵命。”他叩首,额头触地时,一滴汗混着血水渗入冻土。

    点将台下,一匹黑马突然人立长嘶。马背上悬着的皮囊裂开,滚出数十个青瓷罐子。罐盖掀开,浓郁茶香冲天而起,竟在寒风中凝成一片青碧云霭。云霭翻涌间,隐约可见无数茶树虚影摇曳,树梢挂满晶莹剔透的冰棱——每根冰棱里,都封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靛青茶蜂。

    岳锋望着东方光柱,嘴角缓缓勾起。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十七年前,他还是虎阳城一个冻毙于雪夜的乞儿,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茶饼。饼上压着张泛黄纸条,字迹被血渍晕开:“茶山不采,蜂王不死;蜂王不死,寒冬不终。”

    如今,茶山秘境入口的青铜巨柱正在震动,地脉寒泉奔涌如沸。东原镇城内,所有陈氏族人手腕上的茶纹刺青,正一齐泛起幽幽青光。而百香茶院雅间里,那只空了的青瓷罐底部,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朱砂小字:

    “采茶男,已醒。”

    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