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夫人当年的光芒太盛,在冰渊这样处处以男性为尊的整体环境影响下,范天遥作为丈夫,与她朝夕相处,日子久了,若是自己拎不清,加上受诡怪蛊惑,干出点无法挽回的蠢事,的确是有可能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

    雪雾尚未散尽,东原镇城以西三十余里处的雪林边缘,积雪被震得四散飞溅,露出底下黑褐色冻土。范天遥尸身倒卧于血泊之中,头颅碎裂,半边脸庞已不成形,唯有那双未闭合的眼睛兀自圆睁,瞳孔里凝固着最后一瞬的惊愕与不解——他至死也没看清射出银箭那人藏在何处,更未曾料到,自己竟会死在离青木城不过十里之遥的雪林里,连城楼轮廓都未及细看一眼。

    俞合文扑跪在尸体旁,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双手颤抖着去合那双眼睛,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眼睑,一缕微弱寒气便顺着指腹窜入经脉,激得他浑身一颤。这不是寻常寒毒,而是诡气残留——那支银箭上,竟附着一丝极淡、极阴的诡息,如蛛网般缠绕箭镞,无声无息渗入皮肉。他猛地缩手,掌心赫然浮起三道细若游丝的灰线,正缓缓向腕脉深处蜿蜒爬行。

    “诡器……”他嗓音嘶哑,仿佛砂纸磨过铁锈,“青龙会,竟敢用诡器杀人?”

    话音未落,一道赤色刀芒再度撕裂夜空,自斜上方劈落。俞合文本能翻滚侧避,刀锋擦着左肩掠过,衣甲应声裂开,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雪地。他反手拔刀,刀未出鞘,人已踉跄后退三步,右脚踩进一处松软雪坑,整个人骤然下陷——坑底并非冻土,而是一层薄薄冰壳,其下幽暗翻涌,隐约可见数只惨白手掌正从冰缝中探出,五指蜷曲如钩。

    “诡域!”他心头狂震,仓促挥刀斩向最近一只手掌,刀锋入冰,却似劈进一团粘稠胶质,阻力极大。那手掌猛地攥住刀身,指甲暴涨寸许,寒气顺刀柄逆流而上,眨眼间便在他虎口凝出霜花。他咬牙抽刀,左手并指如剑,朝自己左胸猛戳三记——那是东原镇秘传《寒枢三叩》中的断脉法,专破外侵诡气。指尖刺入皮肉,血珠迸溅,寒气顿滞,冰壳“咔嚓”一声崩裂,下方幽暗倏然收缩,惨白手掌齐齐缩回,冰面复归死寂。

    可就这片刻迟滞,身后风声已至。

    “领主!走——!”俞合文嘶吼着转身,长刀横扫,刀光如弧月横贯雪野。一名青木级刺客正凌空扑来,手中短戟寒芒吞吐,戟尖距他咽喉不足三尺。刀戟相撞,金铁交鸣震耳欲聋,俞合文手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刀脊蜿蜒而下。那刺客借力翻腾,竟不退反进,短戟脱手掷出,戟杆旋转如轮,直取他丹田要害。

    俞合文来不及格挡,腰腹猛拧,戟杆擦着肋下掠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见那刺客落地刹那,袖中忽弹出三枚乌黑铁蒺藜,呈品字形激射而来,每一枚尖端皆泛幽蓝,分明淬了剧毒。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自雪林深处疾掠而出,快如鬼魅。那人未持兵刃,仅以左手食中二指夹住一枚铁蒺藜,指尖微震,铁蒺藜竟嗡鸣着倒飞回去,精准撞上第二枚,两枚同归于尽炸成黑烟;右手则骈指如剑,凌空一点,第三枚铁蒺藜骤然悬停于半尺之外,尖端蓝光明灭不定,似被无形之力死死钳制。

    俞合文呼吸一窒:“元善?!”

    来人黑袍裹身,面容半隐于兜帽阴影之下,唯有一双眸子清冷如寒潭映月。他目光扫过范天遥尸身,又掠过俞合文肩颈处那三道灰线,眉头微蹙,袖中滑出一枚青玉小瓶,倒出三粒赤红丹丸,屈指弹向俞合文:“吞下。诡气已侵入任脉,再迟半息,你右手将废。”

    俞合文不敢怠慢,张口接住丹丸,喉结滚动咽下。药力化开,一股灼热直冲百会,肩颈灰线簌簌剥落,化为黑烟消散。他长舒一口气,正欲道谢,元善却已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雪林深处:“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雪林西侧枝桠齐齐震颤,簌簌落雪如瀑。十余道身影自树冠间跃下,落地无声,尽数黑衣蒙面,腰悬弯刀,刀鞘上蚀刻着细密青龙纹——正是青龙会“伏鳞卫”,专司截杀与隐匿。为首者身形瘦削,手持一柄无鞘长刀,刀身暗红如凝血,刀尖垂地,竟有丝丝缕缕血雾缭绕盘旋。

    “伏鳞卫统领……姜定方?”俞合文瞳孔骤缩。此人三年前曾率三十伏鳞卫夜袭怀朔边境哨所,一夜屠尽七十二名御寒级守军,事后东原镇悬赏万金通缉,至今杳无踪迹。他竟真的投靠了范行空!

    姜定方缓步上前,靴底碾过范天遥尸旁积雪,发出咯吱轻响。他目光扫过元善,略作停顿,随即转向俞合文,嘴角勾起一丝讥诮:“范氏鹰犬,也配替主子收尸?”

    俞合文怒极反笑,抹去唇角血迹,长刀拄地,声音沉如寒铁:“鹰犬?我俞家七代镇守东原西隘,血染雪原三百里。尔等叛逆,连狗都不如。”

    “狗?”姜定方冷笑,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猩红诡火,“狗,至少还知道护主。你们呢?范天遥赴青木城之前,东原镇首府议事堂内,可曾有一人站出来劝阻?黄炎青昨夜递来的密报里,写了整整三页‘范氏诸子不睦’——范行空恨他祖父偏宠幼孙,范红玉嫌族规束她婚事,就连你俞合文,去年冬猎时私调三营戍卒为你胞弟争猎场,这等事,还需我替你念出来么?”

    俞合文面色铁青,手中长刀嗡嗡震鸣。他当然记得那些事——范行空在议事堂摔碎茶盏,范红玉当众撕毁联姻文书,自己确曾擅调戍卒……可这些琐碎龃龉,怎会尽数落入姜定方耳中?更可怕的是,黄炎青竟能将此等内宅阴私,写成密报递往大洪镇!

    “黄炎青……”他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寒意彻骨。

    姜定方仰天大笑,笑声刺破寒夜:“副镇首大人忠心耿耿,早知范天遥昏聩,执意要赴死局。他亲手誊抄了三份密报,一份送青木城,一份送虎阳城,一份……”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剐过元善,“送给了西镇抚司。元指挥使,你说是也不是?”

    元善兜帽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未置一词。他身后雪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三道浅淡脚印,呈三角之势,恰好将姜定方与伏鳞卫包围其中——那是岳锋亲授的“三才缚诡步”,专克群战围杀。

    姜定方笑容一敛,手中血刀缓缓抬起:“元指挥使既来了,想必夏禹宗那条线,也该断干净了。”

    话音未落,他刀锋猛然上挑,一道血色弧光横扫而出,目标并非元善,而是俞合文身后那片雪地!血光触及雪面,轰然炸开,雪雾翻涌如沸,雾中竟浮现出数十具半透明躯体——皆是范氏族人模样,面容扭曲,四肢僵直,胸口嵌着半截断箭,箭羽犹在微微震颤。正是范天遥尸身周围诡气催生的“影傀”,被姜定方以诡术强行唤醒!

    影傀无声扑来,动作迟滞却悍不畏死。俞合文挥刀格挡,刀锋砍入影傀肩胛,却如劈入虚影,只激起一圈涟漪。一具影傀趁机扑至近前,枯爪直掏他双目。他急退闪避,后颈却被另一具影傀指尖划开,寒气瞬间冻结皮肉。

    “闭息!莫看其眼!”元善低喝,袖中甩出三枚青铜铃铛,叮咚脆响。铃声荡开,影傀动作骤然一滞,眼窝中幽光明灭不定。元善左手掐诀,右手骈指凌空疾书,朱砂色符文凭空浮现,笔画如龙蛇游走,瞬间烙印在俞合文额心:“寒枢镇魂,敕!”

    俞合文只觉眉心一烫,神志陡然清明,体内寒气如潮退去。他不再理会影傀,长刀回旋劈向姜定方咽喉——这一刀凝聚了全部修为,刀锋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霜晶簌簌坠落。

    姜定方却不闪不避,血刀迎上,双刀相撞,没有金铁之声,唯有沉闷如擂鼓的“咚”一声。俞合文只觉一股阴寒巨力沿刀身倒灌而入,五脏六腑如遭冰锥穿刺,喉头腥甜上涌。他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雪地踩出深坑,脚下冻土寸寸龟裂。

    “基础力量……18钧?”他咳出一口血沫,难以置信。

    姜定方血刀轻颤,刀尖滴落一滴暗红液体,落地即燃,火焰幽蓝:“范天遥教你的《玄霜九锻》,练到第七锻了吧?可惜,他没告诉你——真正的玄霜锻体,需以诡血为引,方能突破桎梏。”他舔去唇边血迹,眼中血光暴涨,“你猜,我这十八钧之力,是用谁的血炼出来的?”

    俞合文浑身血液骤然冻结。玄霜九锻乃范氏不传之秘,非嫡系血脉不得修习。姜定方竟知此功法,还提及“诡血”……莫非?

    “范青阳。”姜定方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笑意森然,“你那位堂兄,被我剖开丹田取血时,叫得可真好听。”

    俞合文双目赤红,仰天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啸声如狼嗥裂空,震得雪林簌簌抖落积雪。他体内寒气彻底沸腾,皮肤表面浮起细密霜鳞,长刀嗡鸣不止,刀身竟隐隐泛出冰晶光泽——这是玄霜九锻第七锻“霜鳞显形”的征兆!他不再保留,全力爆发,刀势如天河倾泻,携万钧之势斩向姜定方!

    姜定方终于变色,血刀横封,刀身血雾暴涨三尺。双刀再撞,这一次,雪地轰然塌陷,形成直径十丈的深坑,坑底冻土尽数化为齑粉。俞合文刀势未竭,左膝跪地,右臂肌肉虬结如铁,硬生生将血刀压弯寸许。姜定方脚踝陷入冻土,面上血色褪尽,喉间发出咯咯异响。

    “爆!”元善突喝。

    俞合文闻声,刀锋骤然一旋,刀气如螺旋绞杀!姜定方手中血刀“铮”地一声崩断半截,断刃激射而出,洞穿他左肩,血如泉涌。他闷哼一声,倒纵飞退,伏鳞卫立刻上前结阵,刀光交织成网。

    “走!”元善一把抓住俞合文手腕,拽着他跃入雪林深处。俞合文踉跄跟上,回首望去,只见姜定方捂着伤口立于坑边,血雾缭绕中,他缓缓抬头,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张惨白脸颊——那眉骨之上,赫然烙着一枚青龙烙印,龙睛位置,嵌着一颗幽绿晶石,正微微闪烁。

    雪林幽暗,元善脚步不停,黑袍翻飞如墨云。俞合文喘息粗重,每一步都牵动肩颈旧伤,血渍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红线。他沉默良久,终是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为何救我?”

    元善脚步微顿,兜帽阴影下,眸光冷冽:“不为你,为东原镇。”

    “东原镇?”俞合文苦笑,“范天遥已死,范行空掌控大局,东原镇……还有何可为?”

    “范行空?”元善嗤笑一声,脚步加快,“他若真能掌控大局,此刻该在镇城点兵,而非派伏鳞卫在此截杀。姜定方说黄炎青递了三份密报——送青木城那份,是诱饵;送虎阳城那份,是求援;送西镇抚司那份……”他忽然驻足,转身直视俞合文,“是告发。”

    俞合文呼吸一窒。

    “告发范行空勾结青龙会,私调戍卒,伪造边关异动,构陷范天遥‘昏聩误国’。黄炎青没胆子在镇城动手,所以选了这里——让范天遥死在大洪镇境内,死因是‘误闯伏击’,死状是‘被诡器所杀’。如此一来,东原镇与大洪镇必起血仇,范行空便能以‘复仇’之名,名正言顺接管兵权,清洗异己。”元善语速平缓,字字如冰锥凿入俞合文耳膜,“但黄炎青漏算了一件事——范天遥若真死于青木城,东原镇高层会疑他通敌;可他死在青木城外十里,且身上有诡器伤痕……这说明什么?”

    俞合文脑中电光火石:“说明大洪镇城内,也有青龙会的人!而且地位极高,才能在青木城眼皮底下布下诡器伏击!”

    “不错。”元善点头,“所以,东原镇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报仇,而是查——查范天遥死前最后接触过谁,查镇城戍卫调动记录,查黄炎青昨夜是否离开过府邸……更该查的,是茶山秘境入口。”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范天遥若真信俞合文,为何不带他同行?只带范行空与黄炎青……范行空是去‘护驾’,黄炎青是去‘监军’。一个想杀他,一个……在等他死。”

    俞合文如遭雷击,僵立雪中。寒风卷起他破碎衣袍,露出肩头新添的狰狞伤口。他忽然想起范天遥出发前夜,在书房枯坐整晚,案头摊开的,正是茶山秘境历年出入名录——那上面,范行空的名字,赫然排在“带队显阳级”首位,而黄炎青,则列于“秘境监察使”之末。

    茶山秘境……每年十二月二十开启,今年,恰是十二月二十。

    范天遥此行,根本不是去青木城,是去茶山秘境!他早知范行空有异,故以“赴青木城”为幌子,实则欲亲赴秘境,调取范氏祖训碑文——那上面,镌刻着范氏先祖与诡怪签订的血契,以及……如何压制采茶男的禁忌之法。

    雪,忽然下得更大了。

    元善转身继续前行,声音融于风雪:“夏禹宗还在百香茶院。范红玉已透露秘境真相,岳锋的兵马,此刻该在镇城东郊粮仓集结。东原镇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俞合文望着前方黑袍背影,终于迈开脚步。雪地上,两行脚印深深浅浅,并行向前,蜿蜒没入茫茫风雪深处。远处,东原镇城方向,一点猩红灯火穿透雪幕,微弱却执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在无尽寒冬里,缓慢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