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天狂的瞳孔微微一缩，也没有想象中的淡定了。
但他却死死地盯着陈稳，力图从陈稳个人的气息，招式甚至是出手的姿态，来捕捉出蛛丝马迹来。
但他很快便发现了，这些都与陈稳无关。
至少与他认知中的陈稳，没有一点关联之处。
好！！！
姬圆圆则是暗暗在心底一呼，袖下的拳头也不自主地捏紧了起来。
此时她既是紧张，又是激动。
陈稳给他带来了，太多太多的惊喜了。
如果陈稳能继续这样下去，还真的不是不能赢。
此时，比斗台之上......
血印入体，陈稳的指尖剑气骤然一滞。
那不是寻常印记，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帝族血咒，带着古老、森寒、不容亵渎的威压，如万载玄冰刺入神魂最深处。他眉心处霎时浮现出一道赤色纹路，形如盘龙衔月，隐隐搏动，仿佛一颗活的心脏在皮肉之下疯狂跳动。
“呃——”
陈稳喉间滚出一声低闷，脚步微晃，左手猛地按住眉心，指节瞬间泛白。一股撕裂感自识海炸开，不是痛，而是认知被强行篡改——刹那间，他看见自己跪在一座九重玉阶之下，头颅低垂，脊梁弯曲如弓；看见自己亲手斩断上官龙曦双臂，将她拖入血池炼化；看见自己焚香叩首，向一尊模糊却高不可攀的帝影献上本命真灵……
幻象真实得令人窒息。
“血契反噬……不，是因果倒栽！”上官龙曦瞳孔骤缩，失声低呼，“他师父……竟是‘溯因帝君’座下第七代亲传！这枚血印，是溯因帝君亲手封印的‘逆命引’！一旦触发，受术者三日内若不能以同等帝族血脉破之，便会神智渐蚀，沦为施术者傀儡，连轮回都逃不出她的因果线！”
她话音未落，陈稳已抬起了头。
眉心赤纹灼灼燃烧，可他眼底却无一丝混沌，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冷光，像暴风雨前最压抑的夜空。
“溯因帝君？”他轻轻吐出四字，声音竟比方才更淡，更稳，仿佛那血印不是钉入识海，而是落在一张薄纸之上。
赵奇瘫坐在地，咳着血，脸上却浮起癫狂笑意：“哈哈哈……你完了！你以为打爆一道魂身就赢了？你连她一根脚趾头的因果都碰不到！现在，你每呼吸一次，都在为她续命！每动一分力量，都在加固她对你命格的烙印！你——”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陈稳抬起了右手。
不是攻，不是防，而是缓缓翻掌，掌心朝天。
嗡——
一缕幽光自他掌心升起，非金非玉，非火非水，似有似无，却让整座大殿的光线都为之黯淡。那光初时细如游丝，继而蜿蜒盘旋，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枚残缺古印轮廓——印身布满裂痕，边缘剥蚀，可那印底镌刻的二字，却清晰如刀劈斧凿：【镇】、【劫】。
“镇劫印？！”上官龙曦浑身一颤，声音陡然失调，“你……你竟修成了镇劫印？！这不可能！此印早已失传三万年，连帝藏阁的残卷都只记其名，无一图谱、无一运法！你是从何处……”
她没说完，因陈稳已合掌。
啪。
一声轻响，如琉璃碎裂。
那枚虚幻的镇劫印轰然坍缩，化作一道墨色流光，顺着陈稳眉心赤纹钻入识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光芒万丈的对抗。
只有极静。
静得连赵奇粗重的喘息都消失了。
三息之后，陈稳眉心赤纹突然剧烈抽搐，随即寸寸龟裂，崩开一道细缝，从中渗出一滴黑血——那血落地即燃，火焰幽蓝，无声无息，却将地面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孔壁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光影。
“噗——”
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的某座悬浮山巅，白衣女子猛然喷出一口黑血，胸前衣襟瞬息焦黑，如被无形烈焰舔舐。她指尖正在凝聚的第二道血印，尚未成型便轰然溃散，化作点点猩红星尘，消散于虚空。
她霍然起身，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第一次裂开一道骇然缝隙：“镇劫……镇劫印？！谁给他的？！谁敢把镇劫印传给他？！”
山风呜咽，无人应答。
而大殿之中，陈稳缓缓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赵奇脸上。
赵奇脸上的癫狂早已冻僵，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寒意。他想爬，四肢却如灌铅；他想吼，喉咙却被无形之手扼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稳迈步而来，靴底踏过地面焦黑孔洞边缘，连灰烬都不曾惊起一粒。
“你说……我逃不出她的因果线？”陈稳停在他面前，俯视着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可你知道么，镇劫印，镇的就是因果。”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劫未至，镇之；劫已生，断之；劫已成，逆之。”
“你师父的因果线，”他微微歪头，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在我眼里，不过是一根随时能掐断的蛛丝。”
赵奇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里挤出“嗬嗬”怪响，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陈稳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殿门。
上官龙曦怔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颤抖。她忽然想起入门考核时，那位须发皆白的老执事曾指着《帝藏异闻录》残页，对她说：“龙曦啊，镇劫印不是功法，是禁忌。它不修灵力，不炼元神，只修一样东西——‘我不认命’的念头。念头不灭，印便不毁；念头越硬，印越锋利。可世上能撑过七日‘念劫反噬’的人，百万年……不过三人。”
她当时只当是传说。
如今，她亲眼看见那人站在血印崩解的余烬里，衣袍未皱，气息未乱，仿佛刚才碾碎的不是帝君血咒，而是一只聒噪的飞虫。
陈稳走到殿门边，脚步微顿。
“外面的人，交给你。”他没回头，声音平缓，“赵刚，还有阵眼处十二个结印者。一个不留。”
上官龙曦喉头一滚，应声：“是。”
她没问为何不亲自出手——她已明白，陈稳留着最后一分力气，是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正踏破虚空、撕裂界壁、朝此地奔来的真正杀机。
果然，下一瞬，整座山峰剧烈震颤！
不是地震，而是空间本身在哀鸣。
穹顶之上，云层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撕开一道横贯千里的漆黑裂口，裂口深处，星光尽数熄灭，唯有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踱出。她足不沾尘，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凝固的冰莲，莲瓣剔透，内里封存着无数挣扎嘶吼的魂影——那是她此前千年所诛之敌的残念。
溯因帝君，亲临。
赵奇见状，涕泪横流，嘶声哭嚎：“师尊！弟子……弟子在此！快救弟子啊！！！”
白衣女子目光扫过殿内狼藉，扫过赵奇惨状，最后，落在陈稳背影上。
她未怒，未叱，只是轻轻抬手，五指张开，朝陈稳方向虚握。
刹那间，陈稳周身空气凝滞如铁，时间流速骤降十倍。他抬脚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袍袖扬起的弧度被拉长成一道模糊残影。连上官龙曦呼吸都停滞，心脏悬在半空，无法跳动。
“逆命者，死。”
白衣女子朱唇轻启，吐出四字。
四字出口，陈稳脚下大地无声湮灭，化作虚无；头顶穹顶寸寸剥落，露出背后混沌气流；左右两侧墙壁如沙塔倾塌，却在坠地前便被抹去存在痕迹。
这不是攻击，是定义。
她以帝君权柄，在陈稳所在之处，直接“定义”其为“不该存在”。
这才是溯因帝君真正的手段——不靠灵力碾压，不借法宝威能，只凭对天地规则的理解与掌控，将对手从“存在”的根基上抹除。
上官龙曦眼前发黑，神魂几欲离体。她终于明白，为何帝族中人谈溯因色变——此人不杀人，只删人。删得干干净净，连转世轮回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就在那抹除之力即将触及陈稳后颈时——
陈稳，动了。
不是抵抗，不是闪避。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自己眉心，轻轻一点。
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一道无声金光自他指尖迸发，瞬间覆盖全身。那金光并非炽烈，却让溯因帝君虚握的手指，猛地一僵。
因为她看见——陈稳眉心处，那刚刚崩解的赤色血纹下方，竟悄然浮现出一枚崭新印记。
非龙非凤，非日非月。
而是一枚……眼睛。
一只完全睁开的、漠然俯视众生的竖瞳。
瞳仁漆黑，瞳白却是纯粹金色，金纹流转，赫然组成无数细密符文，正是帝族最高禁典《归墟天目录》中记载的终极瞳术——【归墟之瞳】。
“你……”溯因帝君第一次失声，声音里竟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震颤，“归墟……归墟血脉？！不，不可能！归墟一脉早在十万年前就被我溯因帝族联手剿灭，血脉断绝，尸骨无存！你怎可能……”
她话未说完，陈稳已收回手指。
金光敛去，竖瞳隐没。
但那惊鸿一瞥，已足够。
陈稳终于转过身，直面这位令九域颤抖的帝君。
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意，仿佛刚结束一场漫长跋涉。
“剿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溯因帝君心上，“你们杀的，只是归墟的躯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胸前尚未愈合的黑血伤痕，又落回她眼中：
“而归墟的魂，从来不在尸骨里。”
“它在……”
陈稳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翻。
轰隆——！
整座山峰，连同方圆千里之地，所有被溯因帝君抹除的空间碎片，所有湮灭的砖石、断裂的阵纹、消散的灵力……尽数逆流而上！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向他掌心！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重组、压缩、凝练，最终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墨色晶核，静静悬浮于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晶核表面，无数细小的画面飞速流转：赵奇吸食女子精气的狰狞；赵刚跪地谄媚的丑态；十二位结印者合力催动囚龙镇杀阵时的得意……甚至包括溯因帝君撕裂虚空、踏出冰莲的每一帧。
这是……因果显形。
“你以因果为刃，削我存在。”陈稳望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那我便以因果为炉，炼你所造之孽。”
他五指微收。
墨色晶核应声碎裂。
没有爆炸，没有光华。
只有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如同镜子破碎。
随之而来的，是赵奇身体毫无征兆的崩解——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像被抽走所有支撑，整个人由内而外化作一捧灰白粉末，簌簌飘落。他临死前瞪大的双眼，瞳孔里倒映的最后画面，是陈稳掌心那枚碎裂的晶核。
赵刚，十二结印者，殿外所有伏兵……同一时间，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溯因帝君脸色骤然惨白，身形剧烈晃动，胸前黑血再次涌出，染红半幅素衣。她踉跄后退半步，脚下冰莲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混沌气流。
她明白了。
陈稳没破她的因果，而是将她施加于赵奇等人的所有因果，尽数“打包”返还——且以更纯粹、更暴烈的方式，反向注入她自身因果线。
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却狠辣百倍。
“你……究竟是谁？”她声音沙哑，再无半分帝君威仪，只剩一种近乎本能的忌惮。
陈稳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手掌。
掌心空无一物。
可溯因帝君却如遭雷击，猛地捂住右眼——那里，一缕黑血正顺着她眼角滑落。
她右眼视野中，陈稳的倒影正缓缓褪色、模糊，最终化作一片空白。
不是失明。
是……被抹除。
被陈稳以归墟之瞳，从她自身的因果视角里，彻底删除了关于他的存在印记。
这意味着，只要她不主动回忆、不刻意推演、不借助外力窥探，她将永远无法再“看见”陈稳——哪怕他站在她面前，她也会下意识忽略，仿佛那里只有一片空气。
这才是真正的……无敌。
上官龙曦呆立原地，浑身血液沸腾又冻结。她忽然想起陈稳初登落尘楼时，曾被一位长老随口点评：“此子气运古怪，似有遮天之幕覆其命格，老朽观之，竟如雾里看花，徒劳无功。”
那时她只当是玩笑。
如今才懂，那不是雾，是归墟。
是连帝君都不得不绕行的归墟。
陈稳收回手，目光掠过溯因帝君惨白的脸，最后落在她身后那道尚未闭合的虚空裂口上。
“回去吧。”他说，“告诉你们溯因帝族——归墟未绝。”
“这一世，轮到我们……清算旧账。”
话音落，他转身，牵起上官龙曦的手腕，一步迈出。
身影消失于殿门。
溯因帝君僵立原地，右眼黑血未干，左眼却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殿门，仿佛要将那里烧穿。
良久，她抬起手，抹去血迹，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追。
因为就在陈稳消失的瞬间，她感知到了——那道横贯千里的虚空裂口边缘，正有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悄然蔓延。那是归墟之力的侵蚀，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反向吞噬着她撕开的空间壁垒。
她若踏入，便是自投罗网。
“归墟……”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原来……是你。”
风起，吹散她额前一缕白发。
她转身，踏回裂口。
身后，整座赵奇私宅无声坍缩，连同山峰、云海、阵纹……一切痕迹，尽数归于沉寂，仿佛此地从未有过建筑，只余一片荒芜平地，裸露着灰白岩层，像一块巨大的、刚刚愈合的疮疤。
而在千里之外，一处僻静山谷。
陈稳松开上官龙曦手腕，身形微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上官龙曦急忙扶住他：“主人！您……”
“无妨。”陈稳摆摆手，擦去血迹，目光却望向远方天际，“只是归墟血脉初醒，压制不住反噬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那一战，只是开始。”
“溯因帝族……只是第一个。”
“后面，还有太虚、苍溟、九曜……”
“他们欠归墟的，不止一条命。”
山谷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上官龙曦仰头望着他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并非站在云端，而是立于深渊之畔。
他身后，是万古沉寂的归墟。
而他手中，正握着一把……斩向诸天的刀。
但他却死死地盯着陈稳，力图从陈稳个人的气息，招式甚至是出手的姿态，来捕捉出蛛丝马迹来。
但他很快便发现了，这些都与陈稳无关。
至少与他认知中的陈稳，没有一点关联之处。
好！！！
姬圆圆则是暗暗在心底一呼，袖下的拳头也不自主地捏紧了起来。
此时她既是紧张，又是激动。
陈稳给他带来了，太多太多的惊喜了。
如果陈稳能继续这样下去，还真的不是不能赢。
此时，比斗台之上......
血印入体，陈稳的指尖剑气骤然一滞。
那不是寻常印记，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帝族血咒，带着古老、森寒、不容亵渎的威压，如万载玄冰刺入神魂最深处。他眉心处霎时浮现出一道赤色纹路，形如盘龙衔月，隐隐搏动，仿佛一颗活的心脏在皮肉之下疯狂跳动。
“呃——”
陈稳喉间滚出一声低闷，脚步微晃，左手猛地按住眉心，指节瞬间泛白。一股撕裂感自识海炸开，不是痛，而是认知被强行篡改——刹那间，他看见自己跪在一座九重玉阶之下，头颅低垂，脊梁弯曲如弓；看见自己亲手斩断上官龙曦双臂，将她拖入血池炼化；看见自己焚香叩首，向一尊模糊却高不可攀的帝影献上本命真灵……
幻象真实得令人窒息。
“血契反噬……不，是因果倒栽！”上官龙曦瞳孔骤缩，失声低呼，“他师父……竟是‘溯因帝君’座下第七代亲传！这枚血印，是溯因帝君亲手封印的‘逆命引’！一旦触发，受术者三日内若不能以同等帝族血脉破之，便会神智渐蚀，沦为施术者傀儡，连轮回都逃不出她的因果线！”
她话音未落，陈稳已抬起了头。
眉心赤纹灼灼燃烧，可他眼底却无一丝混沌，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冷光，像暴风雨前最压抑的夜空。
“溯因帝君？”他轻轻吐出四字，声音竟比方才更淡，更稳，仿佛那血印不是钉入识海，而是落在一张薄纸之上。
赵奇瘫坐在地，咳着血，脸上却浮起癫狂笑意：“哈哈哈……你完了！你以为打爆一道魂身就赢了？你连她一根脚趾头的因果都碰不到！现在，你每呼吸一次，都在为她续命！每动一分力量，都在加固她对你命格的烙印！你——”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陈稳抬起了右手。
不是攻，不是防，而是缓缓翻掌，掌心朝天。
嗡——
一缕幽光自他掌心升起，非金非玉，非火非水，似有似无，却让整座大殿的光线都为之黯淡。那光初时细如游丝，继而蜿蜒盘旋，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枚残缺古印轮廓——印身布满裂痕，边缘剥蚀，可那印底镌刻的二字，却清晰如刀劈斧凿：【镇】、【劫】。
“镇劫印？！”上官龙曦浑身一颤，声音陡然失调，“你……你竟修成了镇劫印？！这不可能！此印早已失传三万年，连帝藏阁的残卷都只记其名，无一图谱、无一运法！你是从何处……”
她没说完，因陈稳已合掌。
啪。
一声轻响，如琉璃碎裂。
那枚虚幻的镇劫印轰然坍缩，化作一道墨色流光，顺着陈稳眉心赤纹钻入识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光芒万丈的对抗。
只有极静。
静得连赵奇粗重的喘息都消失了。
三息之后，陈稳眉心赤纹突然剧烈抽搐，随即寸寸龟裂，崩开一道细缝，从中渗出一滴黑血——那血落地即燃，火焰幽蓝，无声无息，却将地面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孔壁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光影。
“噗——”
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的某座悬浮山巅，白衣女子猛然喷出一口黑血，胸前衣襟瞬息焦黑，如被无形烈焰舔舐。她指尖正在凝聚的第二道血印，尚未成型便轰然溃散，化作点点猩红星尘，消散于虚空。
她霍然起身，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第一次裂开一道骇然缝隙：“镇劫……镇劫印？！谁给他的？！谁敢把镇劫印传给他？！”
山风呜咽，无人应答。
而大殿之中，陈稳缓缓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赵奇脸上。
赵奇脸上的癫狂早已冻僵，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寒意。他想爬，四肢却如灌铅；他想吼，喉咙却被无形之手扼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稳迈步而来，靴底踏过地面焦黑孔洞边缘，连灰烬都不曾惊起一粒。
“你说……我逃不出她的因果线？”陈稳停在他面前，俯视着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可你知道么，镇劫印，镇的就是因果。”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劫未至，镇之；劫已生，断之；劫已成，逆之。”
“你师父的因果线，”他微微歪头，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在我眼里，不过是一根随时能掐断的蛛丝。”
赵奇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里挤出“嗬嗬”怪响，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陈稳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殿门。
上官龙曦怔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颤抖。她忽然想起入门考核时，那位须发皆白的老执事曾指着《帝藏异闻录》残页，对她说：“龙曦啊，镇劫印不是功法，是禁忌。它不修灵力，不炼元神，只修一样东西——‘我不认命’的念头。念头不灭，印便不毁；念头越硬，印越锋利。可世上能撑过七日‘念劫反噬’的人，百万年……不过三人。”
她当时只当是传说。
如今，她亲眼看见那人站在血印崩解的余烬里，衣袍未皱，气息未乱，仿佛刚才碾碎的不是帝君血咒，而是一只聒噪的飞虫。
陈稳走到殿门边，脚步微顿。
“外面的人，交给你。”他没回头，声音平缓，“赵刚，还有阵眼处十二个结印者。一个不留。”
上官龙曦喉头一滚，应声：“是。”
她没问为何不亲自出手——她已明白，陈稳留着最后一分力气，是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正踏破虚空、撕裂界壁、朝此地奔来的真正杀机。
果然，下一瞬，整座山峰剧烈震颤！
不是地震，而是空间本身在哀鸣。
穹顶之上，云层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撕开一道横贯千里的漆黑裂口，裂口深处，星光尽数熄灭，唯有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踱出。她足不沾尘，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凝固的冰莲，莲瓣剔透，内里封存着无数挣扎嘶吼的魂影——那是她此前千年所诛之敌的残念。
溯因帝君，亲临。
赵奇见状，涕泪横流，嘶声哭嚎：“师尊！弟子……弟子在此！快救弟子啊！！！”
白衣女子目光扫过殿内狼藉，扫过赵奇惨状，最后，落在陈稳背影上。
她未怒，未叱，只是轻轻抬手，五指张开，朝陈稳方向虚握。
刹那间，陈稳周身空气凝滞如铁，时间流速骤降十倍。他抬脚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袍袖扬起的弧度被拉长成一道模糊残影。连上官龙曦呼吸都停滞，心脏悬在半空，无法跳动。
“逆命者，死。”
白衣女子朱唇轻启，吐出四字。
四字出口，陈稳脚下大地无声湮灭，化作虚无；头顶穹顶寸寸剥落，露出背后混沌气流；左右两侧墙壁如沙塔倾塌，却在坠地前便被抹去存在痕迹。
这不是攻击，是定义。
她以帝君权柄，在陈稳所在之处，直接“定义”其为“不该存在”。
这才是溯因帝君真正的手段——不靠灵力碾压，不借法宝威能，只凭对天地规则的理解与掌控，将对手从“存在”的根基上抹除。
上官龙曦眼前发黑，神魂几欲离体。她终于明白，为何帝族中人谈溯因色变——此人不杀人，只删人。删得干干净净，连转世轮回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就在那抹除之力即将触及陈稳后颈时——
陈稳，动了。
不是抵抗，不是闪避。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自己眉心，轻轻一点。
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一道无声金光自他指尖迸发，瞬间覆盖全身。那金光并非炽烈，却让溯因帝君虚握的手指，猛地一僵。
因为她看见——陈稳眉心处，那刚刚崩解的赤色血纹下方，竟悄然浮现出一枚崭新印记。
非龙非凤，非日非月。
而是一枚……眼睛。
一只完全睁开的、漠然俯视众生的竖瞳。
瞳仁漆黑，瞳白却是纯粹金色，金纹流转，赫然组成无数细密符文，正是帝族最高禁典《归墟天目录》中记载的终极瞳术——【归墟之瞳】。
“你……”溯因帝君第一次失声，声音里竟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震颤，“归墟……归墟血脉？！不，不可能！归墟一脉早在十万年前就被我溯因帝族联手剿灭，血脉断绝，尸骨无存！你怎可能……”
她话未说完，陈稳已收回手指。
金光敛去，竖瞳隐没。
但那惊鸿一瞥，已足够。
陈稳终于转过身，直面这位令九域颤抖的帝君。
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意，仿佛刚结束一场漫长跋涉。
“剿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溯因帝君心上，“你们杀的，只是归墟的躯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胸前尚未愈合的黑血伤痕，又落回她眼中：
“而归墟的魂，从来不在尸骨里。”
“它在……”
陈稳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翻。
轰隆——！
整座山峰，连同方圆千里之地，所有被溯因帝君抹除的空间碎片，所有湮灭的砖石、断裂的阵纹、消散的灵力……尽数逆流而上！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向他掌心！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重组、压缩、凝练，最终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墨色晶核，静静悬浮于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晶核表面，无数细小的画面飞速流转：赵奇吸食女子精气的狰狞；赵刚跪地谄媚的丑态；十二位结印者合力催动囚龙镇杀阵时的得意……甚至包括溯因帝君撕裂虚空、踏出冰莲的每一帧。
这是……因果显形。
“你以因果为刃，削我存在。”陈稳望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那我便以因果为炉，炼你所造之孽。”
他五指微收。
墨色晶核应声碎裂。
没有爆炸，没有光华。
只有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如同镜子破碎。
随之而来的，是赵奇身体毫无征兆的崩解——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像被抽走所有支撑，整个人由内而外化作一捧灰白粉末，簌簌飘落。他临死前瞪大的双眼，瞳孔里倒映的最后画面，是陈稳掌心那枚碎裂的晶核。
赵刚，十二结印者，殿外所有伏兵……同一时间，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溯因帝君脸色骤然惨白，身形剧烈晃动，胸前黑血再次涌出，染红半幅素衣。她踉跄后退半步，脚下冰莲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混沌气流。
她明白了。
陈稳没破她的因果，而是将她施加于赵奇等人的所有因果，尽数“打包”返还——且以更纯粹、更暴烈的方式，反向注入她自身因果线。
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却狠辣百倍。
“你……究竟是谁？”她声音沙哑，再无半分帝君威仪，只剩一种近乎本能的忌惮。
陈稳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手掌。
掌心空无一物。
可溯因帝君却如遭雷击，猛地捂住右眼——那里，一缕黑血正顺着她眼角滑落。
她右眼视野中，陈稳的倒影正缓缓褪色、模糊，最终化作一片空白。
不是失明。
是……被抹除。
被陈稳以归墟之瞳，从她自身的因果视角里，彻底删除了关于他的存在印记。
这意味着，只要她不主动回忆、不刻意推演、不借助外力窥探，她将永远无法再“看见”陈稳——哪怕他站在她面前，她也会下意识忽略，仿佛那里只有一片空气。
这才是真正的……无敌。
上官龙曦呆立原地，浑身血液沸腾又冻结。她忽然想起陈稳初登落尘楼时，曾被一位长老随口点评：“此子气运古怪，似有遮天之幕覆其命格，老朽观之，竟如雾里看花，徒劳无功。”
那时她只当是玩笑。
如今才懂，那不是雾，是归墟。
是连帝君都不得不绕行的归墟。
陈稳收回手，目光掠过溯因帝君惨白的脸，最后落在她身后那道尚未闭合的虚空裂口上。
“回去吧。”他说，“告诉你们溯因帝族——归墟未绝。”
“这一世，轮到我们……清算旧账。”
话音落，他转身，牵起上官龙曦的手腕，一步迈出。
身影消失于殿门。
溯因帝君僵立原地，右眼黑血未干，左眼却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殿门，仿佛要将那里烧穿。
良久，她抬起手，抹去血迹，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追。
因为就在陈稳消失的瞬间，她感知到了——那道横贯千里的虚空裂口边缘，正有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悄然蔓延。那是归墟之力的侵蚀，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反向吞噬着她撕开的空间壁垒。
她若踏入，便是自投罗网。
“归墟……”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原来……是你。”
风起，吹散她额前一缕白发。
她转身，踏回裂口。
身后，整座赵奇私宅无声坍缩，连同山峰、云海、阵纹……一切痕迹，尽数归于沉寂，仿佛此地从未有过建筑，只余一片荒芜平地，裸露着灰白岩层，像一块巨大的、刚刚愈合的疮疤。
而在千里之外，一处僻静山谷。
陈稳松开上官龙曦手腕，身形微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上官龙曦急忙扶住他：“主人！您……”
“无妨。”陈稳摆摆手，擦去血迹，目光却望向远方天际，“只是归墟血脉初醒，压制不住反噬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那一战，只是开始。”
“溯因帝族……只是第一个。”
“后面，还有太虚、苍溟、九曜……”
“他们欠归墟的，不止一条命。”
山谷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上官龙曦仰头望着他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并非站在云端，而是立于深渊之畔。
他身后，是万古沉寂的归墟。
而他手中，正握着一把……斩向诸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