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深山里,林振东三人刚来到李大明说的山坳子附近。

    还没等见到野狼群和那颗六匹叶的棒槌,反倒先看出了旁人来过的痕迹。

    “东哥,俺咋瞅着这破布条子像是新被刮下来的。”柱子瞅了两眼,瓮声瓮气地猜测。

    李大明听到这话瞬间反应过来,紧张地看向树枝上挂着的小布条,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咱们之前进了山,正巧来到了这一块。那棒槌位置还算是隐秘,山坳子里还有野狼群,应该没事儿吧!”

    一直没吱声的林振东瞅着地上一大一小两串脚印,神色凝重。

    这两串脚印踩得很深,并不是身上背负重物压出来的沉重感,更像是人已经耗得筋疲力尽,只能机械挪动双脚奔逃留下的脚印。

    林振东伸出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了捏脚印边缘的泥土,泥土一点儿板结迹象都没有,说明留下的时间并不长。

    随后起身环顾周围植被茂密的山林,神色间满是戒备,在柱子和李大夫的目光下淡淡开口:

    “不是有人在咱们之前进了山,而是这人原本就是在山里头逃窜,可能撞见了野狼群,逃跑路上刮破了衣服。”

    “原本就在山里...”

    柱子重复嘀咕了一句,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振东问道:

    “东哥,你是说在咱们前头的人是原本就在山里的,难道是光明那边的胡子跑到这儿来了?

    怪不得警察找不到,野鸡沟子本来就在深山边缘,往里走这么远,想要找到可太难了。”

    林振东没吱声,眉头紧紧蹙起,摇了摇头:“不确定是不是那伙儿胡子,早上在光明屯听那婶子说是三个人,但这脚印只有两个,而且有一个脚印过于小了,很可能是女人的脚印儿。”

    说完,他看向李大明叮嘱道:

    “山里不比外头,遇见任何人都可能给咱们带来生命危险,尤其是那伙儿胡子手里还有枪,接下来可能要加快脚步,午饭的话对付啃两口干饼子凑合凑合得了。

    咱们直奔那处山坳,找到人参就尽快下山。这里发现的情况,回头可以向公安反映,咱们犯不上冒险去招惹他们。”

    李大明也是红旗公社的人,前些日子公安下乡摸排案情,光明的案子他早有耳闻。

    听林振东这般安排,没有半点异议,连连点头。在他眼里,再多采参的钱财,也比不上活命要紧。

    仨人从先前的队形变成了一长列,柱子依旧在前头用开山刀开路,林振东这回落在了中间,随时准备应对危险,李大明殿后。

    仨人满心戒备向前搜寻的同时,另一边的胡子手里端着土造猎枪,警惕地盯着右侧那片林子,沉声怒喝:

    “他奶奶个腿的,你再不出来,老子就开枪了。”

    这一嗓子把刚过来的姜花吓够呛,听到这明显不是林大哥的动静,她脸色瞬间惨白,缩在三名胡子左侧的树丛里偷偷望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红旗公社光明屯出恶性案子之后,野鸡沟子的支书开过传达会,公安也专程过来张贴过通缉布告。姜花好奇凑过去看过两眼布告上的画像。

    通缉令上头画出来的人脸跟前头不远处空地上端着枪的仨人简直一模一样,要是被这仨人发现,姜花都不敢想自个会遭到什么样折磨。

    万幸,这三个胡子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右侧林子,压根没有留意到她藏身的这一侧。

    姜花自小被她爹护得周全,性子天真单纯,却并不愚笨。

    眼见那三个胡子贴着树干,有条不紊朝着左侧密林摸过去,姜花屏住呼吸,鸟悄儿的顺着来时路慢慢后退。

    山里路滑,昨天虽然一整天都是晴天,但这密林中的地面依旧湿滑泥泞,姜花穿的还是布鞋,一个不小心直接栽倒在泥地里。

    她咬着牙强忍身上的疼痛,半分声响也不敢漏出来,可身体在腐叶泥地上那一声闷响,还是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那仨胡子听到左侧林子里传出的闷响,神色更加凝重,考虑右侧林子那疑似藏人的动静,不敢贸然分头去追,并没有立刻朝姜花这边扑过来。

    能在山里头存活一年多的通缉犯,逐渐摸透了山里的规矩,莽撞只能让他们仨死得更快。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动作小心翼翼向后撤,打算先摆脱腹背受敌的险境。

    姜花就这样阴差阳错捡回一条性命。

    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暴露,顾不上胳膊肘火次的疼痛,撑着地面爬起身,一刻也不敢耽搁,顺着来路拼命狂奔。

    没过多久,那三名胡子慢慢退到姜花方才摔倒的位置,低头望着地上凌乱的泥脚印,对视一眼

    “老大,好像是一个人,瞅着不像是条子。”干巴瘦的胡子瞅着地上的泥脚印,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中满是狠辣。

    另一个稍微壮实一些的胡子挠挠屁股,不确信地开口道:“老大,这鞋底印儿这么小,咋越瞅越像是个娘们的脚印儿。”

    为首的大胡子手里握着土造猎枪,眼睛微眯:“应该就是个娘们,备不住进山捡山货迷路了,被咱们烧野鸡的香味儿引了过来。见到咱们仨就跑,估摸着是附近屯子的,瞅见过咱们画像,正好老子也憋坏了。

    这附近食物充足,抓回来先养着玩玩,要是冬天实在撑不过去,说不定还能有大用。”

    听到这话,其他两个胡子相视一笑,胡子拉碴的脸上荡漾出猥琐至极的笑容。

    随着三人的离开,密林中再次恢复安宁,唯有那一直冒着烟儿的火堆证明有人来过生火。

    五分钟后,刚才离开的三个胡子再次返回来,瞅了眼火堆旁边故意留着一块生鸡头没被动过,干巴瘦的胡子面色有些沉,“老大,刚才那肯定是人,要是啥动物的不可能肉都不吃。”

    “这块待不了了,赶紧追上那娘们,继续往深山里撤,省着让条子找过来。”

    为首大胡子往右侧最先发出树叶摩擦动静的林子里走了两步,见到地上那一大一小脚印,沉声开口道。

    话音刚落,只听“砰砰砰砰砰”一连串枪声陡然从右侧方向传来。

    三个胡子顿时面露警惕,没多废话,提溜着手里的枪对视一眼,转身朝姜花逃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的一处山坳子侧面山坡上,林振东手中的五六半瞄准不远处山坡上仓皇逃窜的野狼群,再次扣动扳机,一头头野狼接连倒地不起。

    柱子这边身手也毫不逊色,水连珠步枪五发子弹,干脆利落地放倒三头野狼。林振东枪法向来从未失手,自不必多说,可柱子比起年初那会,枪法已然长进了一大截。

    “艾玛,小林兄弟,你们这简直是神枪手!”

    李大明蹲在一旁,耳朵还捂着,目光望着对面山坳的坡地,忍不住激动地高声赞叹。

    看着两人手中的火枪,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艳羡。

    这年头虽说不禁枪,可想弄到一把真枪绝非易事。

    别说威力强横的火枪,就连几百块的气枪,以他的条件都买不起。

    一阵密集的枪声停下来,林振东垂下枪口,拉开五六半的机匣,从胸口摸出压满子弹的桥夹,卡进开口,手指用力一按,子弹整齐压入弹仓。

    重新上满弹药后,林振东并没有继续开枪,反而收枪站了起来。

    他瞅着对面不见踪影的野狼群,转头看向一旁满眼羡慕的李大明。

    “狼群死伤惨重,短时间应该不会再折返。你说的那株人参具体在哪,咱们抓紧过去。刚才这阵枪响,很可能把留下脚印的那伙人引过来,必须速战速决。”

    李大明回过神,指着对面山坡的一处密林,面色兴奋:

    “就在里头,那六匹叶棒槌长在背阴、潮湿的草窝子底下,上次来我找了好长时间,远远望了一眼,没敢做标记,但记住了附近的特征。

    柱子那边也上好了水连珠的子弹,三人没多废话,抬脚朝着对面山坡前进。

    山坳里积满一滩滩积水,没法直接穿行,三人只得绕远,走了十多分钟,总算辗转抵达对面山坡。

    山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野狼的尸体,三人无暇顾及,林振东与柱子小心翼翼四处探查警戒,一路进到李大明所说的那片林子。

    "

    林振东用枪口扒拉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头不远处是一片针阔混交林,脚下厚厚的腐烂落叶层很厚,踩上去明显和外头泥泞的黑土地是两种感觉。

    他顺着李大明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落在一处杂草窝子里。

    只见一个株约莫半米来高的植株引人注目,主茎粗壮硬实,通体墨绿色,一大簇掌状复叶向四周铺展开,在植株顶端,一簇颗颗饱满、鲜红夺目的人参籽果,格外惹眼。

    按时节推算,七月参籽还没有彻底红透,他估摸着当初李大明也只是远远瞥过一眼,不敢把话说死。

    眼下八月份正是人参红果成熟、准备落籽的关键时候,这种鲜亮通红的榔头籽摆在眼前,要是还认不出来,李大明这个赤脚大夫也就不用当了。

    “东哥,还真是六匹叶!”

    柱子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视线落在那人参秧子顶上轮生的六大片巴掌叶,晒得黝黑的脸蛋子上扬起兴奋的笑。

    六四叶的人参种子可不多见,野外深山里长到这个模样起码都得百年往上,当然不是没有七八十年的,只不过很少。

    林振东拦住了想要上前的李大明,想起‘抬棒槌”的规矩,伸手从柱子背后的羊皮儿子里掏出二踢脚,掏出防风煤油打火机点着后,直接朝那边扔过去。

    只听“砰砰”两声比五六半枪响还要震耳的炸响,六匹叶人参植株旁边低矮的杂草窝子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林振东立刻抬起五六半自动,对准响动传来的位置,“砰砰”接连扣下两下扳机,待到草丛里彻底归于死寂,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见到李大明和柱子疑惑的目光,他笑着解释道:

    “之前我在三家子参把头那儿学过一阵子,这是抬棒槌的规矩。如果是组队进山的赶山队遇见棒槌第一时间就会齐声大喊'棒槌”。老祖宗说是为了告诉山神爷,表示感谢,其实就是为了惊动棒槌旁边的长虫和野兽。’

    说到这儿,林振东眼神中不由地露出一抹怀念,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在春林公社深山里弄到过一根野山参,年份正经不小。那时候小忘了规矩,直接动手开挖,被一头熊瞎子堵在身后。

    幸好我反应及时,躲开了血盆大口,不过还是撵了我一天一宿,差点儿死在山里头,还是杨大爷家回来省亲的杨安哥救得我。

    这上了年份人参附近最容易盘踞毒蛇,野兽咱有枪能对付,毒蛇冷不丁咬一口,那真是要了命了。”

    李大明了解地点了点头,看着处事沉稳的林振东,心底暗自感慨,这一趟算是找对人了。

    过了一会儿,柱子从一旁找了一根笔直的木棍子,递到林振东手上。

    稍微扒拉了两下,一条土褐色身子短粗的白眉腹被扒拉出来,三角脑袋上的两道白眉格外显眼,身上明显有一大片被子弹擦伤的血洞,冲着林振东发出嘶嘶嘶”准备进攻的声音。

    之所以叫白眉蝮,便是来源于脑袋上这两道白眉,东北本地俗称土球子,是山林里最常见的守参蛇。

    根源就在人参那簇鲜红的参籽。

    果子一旦成熟,林蛙、田鼠、家雀儿全都被吸引过来找食儿,土球子就专门捕食这些小动物,人参生长的草窝,便成了它天然的捕猎据点。

    土球子毒不是特别致命,松河镇上就有治疗的血清,但如果是在这种地方被咬了,那可要命了。

    从这旮沓回野鸡沟子都要三四个小时,然后再去松河镇,等人送到黄花菜都凉了。

    林振东进山经常碰见长虫,对这种算是得心应手,稳准狠的抬脚胶皮鞋底儿死死踩住那颗三角脑袋,然后掏出绑腿上的尼泊尔军刀,照着土球子七寸位置精准一割,挤出一颗墨绿色的蛇胆。

    很快,那扭曲挣扎的土球子便没了动静。

    他提溜着尾巴直接扔到不远处没再搭理,然后把人参种子周围的杂草窝子清理干净,从羊皮儿子里掏出鹿骨签,蹲下身从人参种子两掌外开始挖。

    挖人参是个细致活儿,要是赶山队还得弄各种各样的仪式,其实都是为了保证安全和抬高人参价格的措施,林振东并没有太复杂。

    很快周围的腐叶和松软黑土被一点点儿挖了出来,连带着人参的雁脖芦渐渐清晰。

    “嘶,还真是上了百年,动作轻点儿,一根须子值不少钱呢!”

    林振东数过之后,抬头冲柱子和李大明知会一声。

    虽然这颗人参他不准备卖,是要用来给杨大爷救命的,但挖出来完整一些,到时候他也能留下一些须子,这玩意儿可是大补。

    至于断了须子就损失人参里的灵气'之类话术,他并不相信,无非就是品相不好看,给不上高价儿罢了。

    三个人一起吭哧吭哧抠了大半个小时的土,总算是把土里头的人参完整样貌弄了出来,一根不算太胖的主干下是密密麻麻像是头发丝一样的须子,即使三人很小心,依旧断了一些。

    “好家伙,这颗棒槌模样真带劲儿,指定能卖出去不少钱。”

    李大明搓了搓手上的黑土,瞅着人参的模样满脸喜色,眼神有意无意地看了林振东两眼。

    林振东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眼李大明,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开口道:

    “确实不错,百年人参不多见,这模样还不错,须子也完整,市场价差不多能有个一千三四。

    李大夫,咱明人不说暗话,这颗人参我按一千六给你算,五成就是八百,你看不?”

    说着,他鹿骨签插入松软的黑土里轻轻一抬,这颗须子浓密的百年老山参被完整抬了出来。

    李大明听到能分到八百块,忙不迭地点头,嘴角咧开:“小林兄弟,你经验丰富,一瞅就是有手艺在身的,我听你的。”

    见他没贪得无厌,林振东满意的瞥了他一眼。

    随后从一旁的石头上和树根子上,弄了点儿苔藓把上头还沾着不少黑土的百年老山参妥善厚实的苔藓里头,用人参坑里头的黑土重新覆盖,能够保存其中的水分,防止过快氧化腐烂。

    这一通忙活下来,林振东出了一脑门的汗,被苔藓和黑土包裹着的人参用油纸袋包裹起来后,放进他事先准备好的木匣子里。

    抬头看了眼天色,他擦去脑门上的汗,看向李大明说道:“天不早了,那咱们就回去吧!这附近都是些人参苗子,卖不上多少钱,留给山神爷好好培养,说不定咱们以后还能用得上。”

    “诶,行,听你的!”李大明连忙点头。

    上了年份的人参周围一般都会有小参苗,赶山规矩就是抬大留小,刨绝户坑的很少见,李大明经常进山采中草药,懂这个规矩。

    三人刚要离开,忽然后头那片来时的林子里响起“咔嚓”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动静。

    “有人要摸过来。”

    林振东立马警惕起来,手持五六半,拉上没反应过来的李大明躲在一棵粗壮的柞木树干后,压着嗓子解释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