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日头依旧毒辣,地面被晒得热气蒸腾,林振东一行人满头大汗,总算赶回了松河镇。

    到了松河镇派出所,林振东简单把深山里发生的前后经过叙述一遍,因为只有他动手,林振东暂时留在派出所里观察,柱子和李大夫带着几个警察坐车赶往野鸡沟子勘察现场。

    “警察同志,那三个胡子真抢了一户富裕人家,一个没留?”

    林振东接过老警察递来的搪瓷缸,灌下一大口凉水,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通缉布告上,好奇开口打听。

    老警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感慨道:“这仨通缉犯也是狠角色,不仅抢了那个人家,就连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都没放过。

    之前在红旗公社光明屯发生那事儿,我一眼就认出肯定是这仨人搞的鬼,只不过正好碰见了大暴雨,咱们镇上南头被水淹得邪乎,警力全都调去救灾,人手周转不开,让这仨杂种艹的跑了,幸好。”

    说着,他目光落在林振东身上,好奇地上下打量两眼,多了几分试探:“你小子够胆大的,这事儿没少干吧!”

    林振东被这猝不及防一问,神色微微一怔,目光坦荡迎上这位打过不少交道的老警察的视线,讪讪笑了一声:“哪能啊,我就是个本本分分的老百姓,向来与人和善...”

    话还没说完,那老警察便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他:“得得得,别跟我这套官话。你立功不少,我心里有数。但我得劝你一句,山里究竟是什么情形我不清楚,可外头终归是法治社会。

    一个人这类事做多了,一旦没了敬畏之心,很容易走上歪路。遇到歹人,自保是一回事,千万不要凭着一身本事,自己拿主意,相信警察。’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老警察埋着头翻阅桌上人贩子案件的卷宗,林振东无事可做,捧着搪瓷缸,一口一口喝着凉水,静静等候进山勘验的公安传回消息,之后就可以办理手续领取治安立功奖金。

    很快,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干巴瘦小胡子最后的话,眼神中掠过一丝探究。

    那三人出手狠辣果断,遭遇突发状况时还能迅速冷静权衡利弊,枪法还不赖,不像是普通的地痞流氓。

    冒着必被通缉的风险,在永安县城里弄死了一个富裕人家全家,怎么看怎么有些不对劲儿,而且那小胡子最后说的藏有不少宝贝,让他有些好奇。

    按理说有钱的第一时间就是逃跑,这个年头信息不发达,要是真有几根金条,直接逃去外地隐姓埋名过日子才是上策,在东北这边进山是无奈之选。

    这件事儿有很多不正常的地方。

    除非这三个胡子知道自个还能够回永安县城,否则不会一直在附近山里头徘徊,不敢往更远的深山走。

    忽然林振东想到了什么,眼睛微眯,喝了口水后,转头看向低头翻看卷宗的老警察,把头凑过去,瞅了两眼。

    “这人贩子还没抓到吗?”

    林振东被卷宗上没找回来的十多个孩子吸引了注意,见到上头对人贩子的作案过程的描述,好奇地问了句。

    老警察闻言抬头看了眼林振东,直接合上了卷宗,沉声道:“不该看的别看!”

    林振东悻悻收回了目光,没多在意,看向眼前老警察好奇的打听:“警察同志,那仨通缉犯弄死的什么人,这么深仇大恨,我听他们临死前还喊着有人会为我报仇,你知道咋回事儿不?”

    他随口扯了个理由,想要套套话,看能不能得到很多线索。

    听到这话老警察猛地抬头,双手拍在眼前破旧的木头办公桌上,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林振东,眉头紧蹙:

    “刚才你咋不说,他还说什么了,你一五一十都和我说一遍!”

    见到这模样,林振东就知道这里头肯定有隐情,假装回忆耸了耸肩:

    “也没啥,就是剩下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威胁我来着,想要套出我的位置,说了什么会有人为我报仇之类的话。

    那個人出手狠辣果断,手里的土造猎枪都是满弹,身上还有不少子弹,瞅着不像是临时起意。

    我寻思问问啥情况,过后我家卤味儿店还要开到县城里,好有所防备。”

    老警察翻开笔记本,刷刷记下几行文字,随即皱起眉头看向林振东,带着几分质疑追问:“就这些?没别的了?”

    “真就这些,再没有别的话了。”林振东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良久后那老警察合上皮质笔记本,叹了口气: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毕竟是永安县城地界发生的事儿,不过咱们光明屯出了那件事儿后,我去了趟永安县城申请调阅卷宗。

    说来也不是什么秘密,那被灭门的人家挺有钱的,好像是做典当商买卖的,最近转正了做什么出口贸易,听说在县里有些关系。

    这三人来的突然,一切社会关系都没有,里头肯定不一般,县里到现在都没放弃追查。”

    接着,他看了林振东一眼,投去确认的目光:“你这话要是属实,那很有可能是里还有同伙,也算是一条线索。”

    “这样啊!”

    林振东一听这话猜到一些东西,八十年代还没有上辈子后世那么健全的法治,这三人很有可能是有人请过来的。

    这样的话,他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或许那干巴瘦胡子的话,还有几分可信程度,只不过去哪儿找是个问题。

    ......

    同一时间,永安县城供销家属院里。

    陆主任婆娘苏桂花提溜着菜篮子从外头推门进院,经过三天的审查,他们家依旧无事发生,今儿一早被告知可以外出走动,但不能出县城,她就出去逛了逛。

    “老陆,老陆!”她冲面前二层小洋楼喊了两嗓子。

    听见老伴儿的声音,陆平停下手上的活计,快步从后院走出来。

    进了屋,搭眼看见他老伴坐在木凳上歇脚喝水,走到后门,把沾满花土的双手清洗干净,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瞅着挺开心啊,呦呵,买了不少东西。”

    苏桂花放下手里的茶杯,那张带着些许皱纹的脸上全是舒坦的神情。

    “憋了三天了,门都不能出,好不容易能出去,可不开心嘛!

    对了,今儿我碰见老赵他媳妇儿了,我俩还聊了会儿,顺便帮林小子问了下院子的事儿。

    你记得去年三四月份北边那户典当铺不?”

    “当然记得。”

    陆平擦干手上的水后,坐在茶几的另一侧,喝了口茶水后眉头微蹙,看向自个老伴儿声音微沉:

    “你是想把那户人家的铺子买下来?这绝对不行,那家里死了七八口子人,小林又是做生意的,谁敢去他家买东西。

    咱家应该还有点儿钱,别贪图便宜,这种情况下林小子还能帮咱家,白白送了一颗一千多块钱的大金胆,送人家一个凶宅,成啥了。”

    “你想啥呢!我是那人嘛!”

    苏桂花不满地白了一眼这死老头子,傲娇地哼了一声,抱着胳膊解释:

    “老赵媳妇儿说那户人家还有几处房产,人没了,又没有亲戚全都归公,正好有一处就在钢铁厂和一汽厂中间路边,只要两千五六。

    老死头子,跟你过了一辈子,你就这么想我,好,就你知大体、懂事儿,以后你别用我,要吃饭自个做,哼!”

    陆平听到这话愣了下,瞅着起身回屋的老伴儿,苦笑着低了下头,急忙起身跟上去:“桂花,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嘛!”

    一轮半月挂在漆黑的夜空,洋洋洒洒的清冷月光铺在大地上,林振东的影子被清晰地映照出来。

    “林振东同志,我代表松河镇派出所感谢你仗义出手,成功击毙了三名罪大恶极的在逃通缉犯,今天辛苦你了。

    等报告递上去后,通缉令中的治安立功奖金我们会派专人送到你手里,天黑路滑,一路小心!”

    老警察站在派出所门口,瞅着自行车上的林振东,那张严肃正义的脸舒展开来,冲着他露出一丝感激的笑。

    林振东疲惫地摆摆手,咧开嘴笑了笑:“应该的,你快回去吧,真不用送了。”

    寒暄两句后,他骑上自行车离开了松河镇派出所。

    此时已经夜里九点多,柱子早先就被他打发先回屯子,那株六匹叶的百年人参总不能一直搁在派出所这边耗着。

    他身上现在除了一把铁皮手电筒,就剩下背后这把五六半,还算是轻松,沿着松河镇东边居民区朝着通往靠山屯的镇外路骑行。

    清冷的月光洒满松河镇,白日里蒸腾的燥热尽数散去,偶尔一阵晚风掠过,吹在身上格外舒爽。

    路上行人早已绝迹,四下只有车轮碾过砂石路的咯哒声响。

    忽然林振东右手落在肩膀上的五六半自动步枪枪托,左手拿起自行车扯把子上绑着的手电筒照过去。

    只见不远处昏暗巷子里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儿快速闪避,不知道钻进了那条窄巷消失不见。

    “认识我?”

    林振东低头瞅了眼身上的劳动布上衣,疑惑地低喃一声。

    刚才借着月光,他余光明显瞥见那俩人是要从巷子口出来,但听到他自行车的铃铛声,对方愣了几秒,往他这儿瞅了好几眼,然后急匆匆地掉头回去。

    就算是小偷小摸怕人发现,也不会对他这么一个衣着朴素的路人这样,他背后的五六半可是用破布缠上的,那俩人也不可能发现。

    唯一可能是,那俩人见过他,并且因为某些原因,不想让他当面撞见,肯定不是好事儿。

    手电筒光亮晃悠了两圈后,确认人没藏在附近,林振东没多驻足,骑着自行车快速离开了松河镇。

    今天月光贼亮,林振东直接关了手电筒,借着恍如白日的月光,沿着土路往靠山屯赶。

    路上空无一人,两侧的苞米地里虫鸣蛙叫不绝于耳,只是这泥泞坑洼的破路有些难骑,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多花了二十多分钟。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靠山屯家家户户全都熄了灯,屯民早就进入梦乡,林振东才骑着自行车路过屯口大槐树。

    后山红砖大院门口的马灯下,高翠兰满脸担忧的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个手电筒不停地朝着山下张望,偶尔低头看眼手腕上的女士腕表时间,来回踱步。

    起夜的孙红梅见到儿媳妇还没睡,走过来招呼一声:“翠兰,去睡吧!柱子说小二在派出所配合工作,立大功了,应该没事儿。”

    “我不困,娘,你先睡,我再等等当家的。”高翠兰温柔地笑了笑,眼神不停地往上山的路瞥。

    “小二娶了你真是福气,娘都没你做得好。”孙红梅感慨了一句。

    十多分钟后,等候丈夫归来的高翠兰终于听见山下的铃铛声,面色一喜,急忙往出跑两步,驻足在进山的岔路口,手电筒给归来的林振东照出一条光亮道儿。

    高翠兰瞅着好模好样回来的当家的,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语气温柔地送出关心:“累了吧,吃饭没,锅里给你留了饭。

    林振东停下自行车,瞅着这么晚还等着自个的婆娘,感动地咧开嘴:“还真有点儿饿了。”

    娶了翠兰后,家里无论多晚会给自个留一盏灯,备好回家就能吃的饭,这就成家的意义。

    “别愣着了,快进屋歇歇,今儿一天累坏了吧!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按按腿,省着晚上睡觉不得劲儿....”

    林振东一回来,高翠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似的,絮絮叨叨中充满了真切的关心和家人的爱。

    进屋后稍微洗漱了下,林振东刚把炕桌放上,高翠兰端着一盆大米饭和土豆茄子酱进屋,摆在炕桌上后,贴心的撕了点葱叶泡在里头:“你先对付吃口,火刚烧起来,等锅热了我再给你炒两鸡蛋。”

    “不用,别忙活了,够吃。”林振东想拉住自个婆娘,却抓了个空。

    高翠兰瞅着他脸上疲惫的神色,从地柜的编筐里掏出三个土鸡蛋,水灵脸蛋上扬起浅浅笑意:

    “几分钟就做好了,这玩意儿快,咱家开春买的小鸡,今儿正好下了三个蛋,你尝尝咋样。”

    说完,她转身就走进外屋地忙活。

    林振东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脸上浮起一抹踏实幸福的笑意。

    回想上辈子,同样是深更半夜从大山里奔波回来,能啃上一块干硬冰凉的苞米面馍馍就已经算不错,哪里敢奢望眼下这般日子。

    没一会儿,喷香的葱花鸡蛋被端上炕桌。

    松河镇派出所条件一般,还没有食堂,他和那老警察分了半盒饭,本来中午就啃了俩馍馍,在山里来回走了七八个点儿,骑自行车又这么远,那半盒饭都不够他垫底儿的,属实把林振东饿坏了。

    高翠兰瞅着狼吞虎咽林振东,到了点儿水放在旁边,坐在炕头瞅着他吃饭,随后想到了什么,从一旁柜子顶上拿下来一个木匣子:

    “这人参柱子和明瑶一起清理干净,剩下的泥巴我搁外头窗台上,省着屋里热干了,其他东西我都归置归置放西下屋里了。”

    林振东咽下嘴里的饭菜,瞅了眼木匣子里的人参,喝了口水:

    “一会儿把上头的须子搬下来几根留着咱家自个吃,剩下的主干部分明儿一早我要去县里农机校,顺路给杨大爷拿过去续命。

    对了,这人参钱五五分,下午我从秦姐家窜了八百块钱,明儿得还上,柱子那边我俩一直按二八分成,给他还得拿一百六,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至于打通缉犯的三百块钱,等发下来就不给他了,一码归一码。”

    他看了一眼自个婆娘,扒拉两口饭,嘴里囫囵不清的开口解释:“也不是我烂好心,杨大爷家是军属,杨安哥在我十六七的时候救过我一命,要不是他我早就被那头熊瞎子咬死了。

    当年那给林振国换工作的人参,本来我寻思分给杨安哥一半儿来着,谁能想到第二天就被林金海拿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时候我一穷二白,真没脸见杨安哥,过了两天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回部队去了,杨大爷也没提过。一晃这么多年,上次他回来我还在农场,这事儿也没个解释,正好这颗人参就当还上当年的亏欠,咱家不缺这一千块钱。”

    “嗯呐,你是咱家顶梁柱,你做主就行,我都支持你。”高翠兰心疼地瞅着平静说出自个苦痛经历的男人,语气温柔地安抚。

    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一件事儿,岔开这个当家的不愿意提到的话题,脸上扬起幸灾乐祸的笑容:

    “对了,昨儿马良的事儿屯子里都传开了,今上午我去打谷场上扫盲班,结果听见老张婶儿说,昨天马良刚回来,半夜又被拉去医院了。

    说是跟他婆娘搞那事儿的时候,嘴里就开始吐白沫子、浑身抽搐,一检查才知道那出马的给的符纸里,泡了兴奋剂和止痛药,马良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下子全完了。”

    林振东一听这话,想到昨天马良亢奋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吃饱喝足后,已经来到半夜十二点多,两口子稍微收拾了一下,伴随着漫漫长夜相拥而眠。